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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鞋铺的门,是用一块旧木板和几根生锈的合页勉强连在门框上的。推开时,会发出一种干涩的、仿佛骨头摩擦的“嘎吱”声。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用电线吊着的、蒙着油污的节能灯。空间狭长,两侧堆满了各种皮料、胶水罐、鞋楦和等待修补的鞋子,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橡胶和某种化学粘合剂混合的沉闷气味。一个老人——老陈——正伏在靠里的工作台上,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把细小的锉刀,专注地打磨着一只女式高跟鞋的鞋跟。他头顶稀疏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卫立川在门口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昏暗。他没有立刻出声。
工作台的一角,那台巴掌大的旧收音机还在响着。戏曲声已经停了,现在是某种地方台的评书,但信号很差,夹杂着持续的电流噪音。昨晚那阵奇特的咳嗽声,没有再出现。
“修鞋?”老陈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带着和苏南口音略有区别的硬质,“放门口筐里,下午来拿。”
“陈师傅,”卫立川开口,声音放得平缓,“我不修鞋。想问问李师傅的事。”
老陈手里的锉刀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垮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白浑浊,但看人时目光却有种直愣愣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他上下打量了卫立川一番,视线在他那件过于干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灰色衬衫上停留了片刻。
“老李?”他重复,声音更哑了,“他死了。你谁?”
“一个……路过的人。”卫立川斟酌着词句,“昨晚在李记吃粉,听到阿婆说起。也听到了收音机里的声音。”
老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点审视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警惕,又像是一丝极细微的、被触动的痛处。他没说话,转回身,继续打磨那只鞋跟,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锉刀与皮革的摩擦声变得断断续续。
“那咳嗽声,”卫立川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的收音机上,“是李师傅生前录的?”
“嗯。”老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能让我听听吗?完整的。”
老陈再次停下,这次他转过身,彻底放下了锉刀。他盯着卫立川,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听那个做啥?人都没了。晦气。”
“我只是觉得,”卫立川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尽量显得诚恳,而非探究,“那咳嗽声……有点特别。李师傅病了很久?”
“肺上的老毛病。几十年了。”老陈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但今年开春后,厉害了不少。”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神有些飘忽,“系统……社区那个健康助理,老是给他发消息,说他‘夜间血氧数据波动异常’,建议去指定医院做深度检查。检查做了,钱花了,药开了一堆。吃了,也没见好。”
“指定医院?”卫立川捕捉到这个细节。
“嗯,说是跟‘天穹’有什么合作,数据能直接同步,方便管理。”老陈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老李嫌麻烦,但儿子在深圳,电话里总说‘要听系统的,科学’。他就听了。”
卫立川的心脏微微收紧。又是“天穹”。这个名字像幽灵一样,从上海最光鲜的发布会现场,一路跟到了苏州这条地图上找不到的陋巷。
“那录音……”
“他想儿子了。”老陈打断他,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又怕直接打电话,自己咳起来没完,让儿子担心。就说录段音,咳完了,再说几句家常话,寄过去。”他苦笑一下,皱纹堆叠,“结果录了好几次,没一次能说完一句整话。最后那段,是咳得最凶的,他摆摆手,说不录了。机器就一直开着,忘了关。”
他弯下腰,从工作台最底下一个堆满杂物的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更老旧的黑色录音笔。塑料外壳已经磨损得发白,屏幕很小,显示着微弱的电量图标。
“就这个。”老陈递过来,手指有些颤抖,“你要听,自己听。我听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