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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2024年春 · 惊变(第1页)

四月蓉城,春意渐浓,却暖不透人心深处的寒。

父亲古柏年升任省委专职副书记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归栖”内外激起了圈圈涟漪,而后归于一种更为微妙的平静。先前那些来自“南麓文旅”或明或暗的刁难,某些“相关部门”的特别“关照”,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悄然消失。连带着资本市场对“归栖”的审视,似乎也谨慎了许多。古依依负责的川南替代村落项目,推进得顺风顺水,顺利得甚至让她有些恍惚。

她知道,这是父亲权势带来的无形屏障。这把巨伞暂时挡住了风雨,却也带来了另一种压力——公司里投向她的目光,敬畏中掺杂着更复杂的探究。她把自已更深地埋进工作里,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报表和严丝合缝的执行计划,筑起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纪辰希。

纪辰希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隔绝。他看着她越来越尖的下巴,看着她眼中日益深重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洞,看着她用完美无缺的疏离将自已包裹。他试图靠近,在项目会议后,他留下她,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依依,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川南那边可以让林深……”

“谢谢纪总关心,我不累。林总监有他的职责,这个项目我能负责好。”她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件上,不曾与他对视,那声“纪总”像一道冰墙,将他所有未出口的关切都挡了回去。

他想说,不是工作的问题,是你。他想问,文莱之后,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之间,到底要如何自处?可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无力地挥挥手,看着她挺直脊背,快步离开,仿佛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无力感如影随形。他只能将这份无处安放的、夹杂着愧疚与担忧的复杂情绪,转化为对“归栖”更严格的要求,对潜在威胁更凌厉的反击。他隐约感到,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在古依依身上,也在他们之间,悄然滋生,他却触碰不到,更无力改变。

身体的预警越来越难以忽视。持续的疲惫像跗骨之蛆,晨起的恶心越来越频繁,对某些气味(比如咖啡、油烟)变得异常敏感。起初,古依依还能勉强用“肠胃炎”、“没休息好”来欺骗自已,直到那天清晨,剧烈的干呕再次袭来,伴随着一阵头晕目眩,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铮”的一声,断了。

月事已迟了近两月。她不敢想,拒绝去想。可当验孕棒上那清晰无比的两道红杠,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刺入她眼底时,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化为了齑粉。世界瞬间失声、失色,只剩下那两道红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也烫在她和纪辰希之间那道本已深渊般的裂痕上。

文莱那个混乱、迷离、带着药物灼热和屈辱的夜晚,那些破碎的、失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她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掌心下意识地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荒谬、绝望,以及一丝她自已都唾弃的、隐秘茫然的情绪,将她彻底淹没。

这个孩子……是错误,是罪证,是她和纪辰希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最残酷的实体。告诉纪辰希?不,她不敢想象他的反应,是震惊,是厌恶,还是被迫的责任?那会将他们三人(不,是四人)推向更可怕的深渊。她无法面对苏婉清可能破碎的眼神,更无法想象纪辰希在责任与爱情之间的挣扎。她不要那样的施舍,也不要那样的难堪。

留下?她拿什么留下?未婚先孕,父亲是位高权重的省委副书记,孩子的父亲是她名义上的老板,还是她心底深处……不能言说的人。一旦曝光,将是席卷整个家族、摧毁数个人生的滔天丑闻。她不能让父母蒙羞,不能让哥哥难堪,更不能让纪辰希刚刚起步的事业毁于一旦。

打掉?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心脏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是一条无辜的生命,是她血肉的一部分。无论它的到来多么错误,多么不合时宜,要亲手扼杀它……

巨大的茫然和无处可逃的恐慌,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求庇护。家。那个永远亮着温暖灯光的地方。尽管她知道,回去意味着更大的风暴,但此刻脆弱如纸的她,只想躲进母亲的怀抱,哪怕下一刻就是天崩地裂。

她几乎是仓皇地递交了假条,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逃离了蓉城,也逃离了“归栖”,逃离了纪辰希和苏婉清存在的世界,回到了位于省城那处安静家属院的家。

周末的家,本该是温暖宁静的港湾。母亲周静姝是川大中文系的教授,气质娴雅,周末多半泡在书房,与古籍为伴,或是侍弄她那一阳台的兰花。哥哥古峻是一家大型投资公司的合伙人,平日忙碌,但周末只要没有紧急项目,总会回家。父亲古柏年虽日理万机,周末也尽量推掉不必要的应酬,享受天伦。

饭桌上的气氛起初是温馨的。母亲做了她喜欢的清淡小菜,父亲询问了几句她工作上的事,语气虽淡,但透着关心。哥哥古峻则一如既往地敏锐,打量了她几眼,皱眉道:“依依,你怎么又瘦了?脸色也差。‘归栖’那边是不是压力太大?纪辰希那小子是不是又给你加担子了?”古峻所在的投资公司,是“归栖”早期的重要投资人之一,他对纪辰希的能力颇为认可,但也因此,说话更少顾忌。

“哥,我没事,挺好的。”古依依勉强笑了笑,小口吃着米饭,却食不知味。母亲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到她碗里,那鲜美的气味涌来,她却胃里一阵翻搅。

“呕——”她猛地捂住嘴,脸色煞白,丢下碗筷,冲进了洗手间。

“依依!”周静姝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跟了过去。古柏年眉头紧锁,放下了筷子。古峻则是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洗手间里,古依依吐得昏天暗地,几乎脱力。周静姝心疼地拍着她的背,递上温水,目光却紧紧地、带着惊疑不定,落在女儿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动作轻柔地帮女儿擦拭,但身为母亲和学者的直觉,让她心中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依依,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周静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多久了?”

古依依在母亲温柔却犀利的目光下,最后一丝防线也崩溃了。她靠在母亲怀里,浑身抖得厉害,泪水汹涌而出,却只是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是羞愧,是恐惧,更是无边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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