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莱的阳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透过帝国酒店顶楼餐厅的落地玻璃,在光洁的柚木长桌上跳跃。纪辰希和古依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精致的早餐,远处是碧波万顷的南中国海,海天一色,美得令人心醉。
但这份宁静与美好,落在纪辰希眼中,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他动作略显僵硬地切着盘中的班尼迪克蛋,余光却能清晰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目光。
古依依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雪纺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小口啜饮着鲜榨果汁,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像不经意般滑向纪辰希,停留片刻,眼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混合着满足与依恋的光。当纪辰希偶尔抬眸与她视线相触时,她会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甜美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昨晚那个在他怀中颤抖落泪的女孩,只是一个错觉。
“辰希哥,这个芒果布丁不错,你尝尝?”她舀起一小勺金黄的布丁,很自然地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热恋中女孩的娇憨。
纪辰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戏”的一部分。他“应该”温柔地就着她的手吃掉,或者至少回以一笑。但他做不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胃里沉甸甸的,没有任何食欲,更无法配合这亲昵的表演。
“不用,我吃饱了。”他听到自已干涩的声音,甚至没能挤出一个微笑,只是略略偏开了头,避开了那递到面前的勺子。
古依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明亮的眼眸黯淡了几分,但很快,那笑容又重新扬起,只是弧度略微僵硬了些。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将布丁送进自已嘴里,轻声说:“嗯,是有点甜。”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只有银质餐具与骨瓷盘轻碰的细微声响。
“今天上午要和东姑亲王那边的团队开最终方案确认会,”纪辰希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自制,仿佛刚才那点尴尬从未发生,“你准备的材料我看过了,没有问题。到时候你负责演示文化元素融合部分,重点突出我们如何将文莱的伊斯兰特色与‘归栖’的现代理念结合。”
“好。”古依依点点头,也收敛了那层“恋爱”的伪装,神色认真起来,“数据模型和效果渲染昨晚我又核对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不过,辰希哥……”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总觉得,顾言舟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会不会在最后关头……”
“他会的。”纪辰希打断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冰冷,如同出鞘的寒刃,“沈浩在川南的小动作一直没停,顾言舟在文莱折了面子,绝不会轻易罢手。但这里是文莱,是东姑亲王的主场。只要我们的方案足够扎实,让文莱王室看到切实的利益和诚意,顾言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掀不起太大风浪。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已的事,步步为营。”
他看向古依依,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叮嘱:“你自已也小心些,尤其是在公开场合,饮食注意。昨晚……”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昨晚的事,是悬在他们之间的一把刀,也是他心头无法愈合的伤。
古依依自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片刻,她又抬起头,眼中带着关切:“你也是,辰希哥。我总觉得,他们的目标主要是你。”
“我知道。”纪辰希简短地回答,移开了目光。他知道顾言舟的目标是自已,但昨晚之后,他更担心的是古依依被牵连。那份愧疚和责任,像枷锁一样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上午的会议在文莱经济发展局的一间高级会议室举行。东姑亲王亲自出席,足见对“归栖”项目的重视。会议过程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古依依负责的文化融合部分演示得清晰流畅,她本就对文莱的文化做了深入研究,又巧妙地将“归栖”的自然、可持续理念融入其中,甚至引用了不少文莱古籍中的理念来佐证,听得东姑亲王及其幕僚频频点头。纪辰希则主导了商业模型和长期合作框架的阐述,他思维缜密,数据翔实,对潜在风险的评估和应对方案也准备得极为充分,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诚意。
顾言舟的人并未出现,也没有任何幺蛾子。会议在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东姑亲王甚至亲自起身,与纪辰希握手,用流利的英语说道:“纪先生,古小姐,你们的专业和用心让我印象深刻。我相信,与‘归栖’的合作,将会成为文莱旅游发展史上一个成功的范例。具体的协议条款,我的团队会尽快与你们敲定。”
“感谢亲王的信任,”纪辰希不卑不亢地回应,“‘归栖’必定全力以赴。”
走出经济发展局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古依依跟在纪辰希身后半步,脸上带着成功后的轻松笑意,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笑意很快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落寞。
“很顺利,不是吗?”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已,又像是在寻求肯定。
“嗯。”纪辰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并未放松警惕。顾言舟的安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但还不能掉以轻心。王敏那边会跟进协议细节,我们……”他顿了顿,看向古依依,“按计划,我们后天的航班回国。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后天……”古依依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些飘忽。后天,这场短暂如泡沫的梦,就要醒了。她抬起头,看着纪辰希线条冷硬的侧脸,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缕化不开的沉郁。她知道,这份沉郁,大部分来源于对苏婉清的愧疚,对“归栖”的责任,或许……也有对她的一点点怜惜和无奈,但唯独没有她渴望的爱情。
心口传来细密的刺痛,但她很快掩饰过去,扬起一个笑容:“那……辰希哥,下午没什么安排了吧?我们……能不能不去想工作,就随便走走?”她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像所有热恋中想要与恋人独处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