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25日,阿坝州,黑水县,无名山谷入口。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苏婉清裹紧了冲锋衣的领口,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她身后跟着“归栖”的项目拓展团队,以及从成都聘请的生态学博士和一位本地藏族向导多吉。阿坝州和县文旅局的两位干部也陪同在侧,脸色被冻得发红,但眼神里透着对投资的期待。
眼前的山谷,正是“归栖”初步选定的川西三个点位之一。这里距离知名的旅游区较远,保持了近乎原始的自然风貌:陡峭的雪山、苍翠的冷杉林、蜿蜒的溪流,以及散落在山谷深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几户藏族牧民家。按照规划,这里将打造顶级野奢帐篷营地和文化静修中心,强调极致的生态体验和精神回归。
“苏总,你看,这里景色是没得说,绝对的‘香格里拉’。”县文旅局的李副局长搓着手,指着山谷介绍,“夏天的时候,野花遍地,溪水清澈见底,雪山倒影,美得很!冬天是冷了点,但雪景也是一绝。最主要的是,这里不通公路,就一条骡马道进去,真正的秘境,符合你们高端、小众的定位。”
苏婉清点点头,目光扫过覆盖着薄雪的山坡和结冰的溪流。景色确实震撼,有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之美。但作为项目负责人,她看到的不仅是美景,更是无数潜在的困难。“李局,景色确实独一无二。不过,正如我们之前沟通的,我们最关心的有几个问题。首先是土地性质,这整片山谷,包括里面的草场和森林,权属清晰吗?是国有林地、集体草场,还是混合的?有没有生态红线?”
李副局长和州里的王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王科长咳嗽一声,说道:“苏总,不瞒你说,这里的土地情况确实有点复杂。大部分是国有林场和自然保护区缓冲区,但也有部分是村集体的传统放牧草场。生态红线肯定是有的,而且级别不低。但省里、州里对引进高品质、低影响的生态旅游项目是支持的,只要项目设计完全符合环保要求,不触碰核心保护区,我们可以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积极协调,看能不能争取到一些弹性空间,比如利用现有的巡护道路进行改造,或者在不破坏生态的前提下,划定极小范围的必要建设区域。”
弹性空间?苏婉清心里打了个问号。生态红线是高压线,所谓的“弹性空间”往往意味着巨大的政策风险和未来的不确定性。“那现有的几户牧民呢?他们是什么态度?项目如果落地,必然会影响他们传统的放牧和生活,搬迁还是共融?他们的意愿和权益如何保障?”
向导多吉这时开口,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那几户都是我的远房亲戚,祖祖辈辈住在这里,靠放牦牛、挖虫草为生。路不通,娃娃上学难,老人看病也难。他们听说可能有公司来投资,能修路,能带来工作和钱,有的高兴,有的担心。高兴的是娃娃以后出门方便,能卖点山货;担心的是不让放牛了,或者牛惊了客人,也怕来的人多了,把神山圣湖弄脏了。”
苏婉清认真听着,示意团队里的社区协调专家记录。与社区的关系,是这类项目成败的关键,处理不好,后患无穷。“多吉大哥,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请您转告乡亲们,我们如果来投资,第一原则就是尊重和保护这里的一切,包括神山圣湖。我们不打算大规模搬迁,更希望探索一种共融的模式,比如聘请他们参与营地维护、向导、文化展示,或者合作开发生态农产品。路肯定要修,但我们会采用对环境最友好的方式,比如生态步道或者小型索道,而不是大开大挖。具体方案,我们一定会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保证大家的利益不受损害,而且要比现在更好。”
多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李副局长和王科长连忙表态,说政府一定会做好群众工作,保障牧民合法权益。
“还有基础设施,”苏婉清继续问,“电力、通讯、污水垃圾处理,在这里几乎都是空白。要建设符合高端标准的营地,这些是基础,但也是最困难、最花钱的部分。特别是污水处理,必须达到零排放,这对技术和成本都是巨大挑战。”
生态学博士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苏总说得对。这里生态脆弱,一旦污染,不可逆转。我们初步评估,需要采用最先进的分散式生态处理系统,结合本地植物净化,投资和维护成本会非常高。而且冬季严寒,对设备是严峻考验。”
王科长表情有些尴尬:“这个……州县两级财政紧张,基础设施配套方面,可能主要还得靠投资方。但我们可以在立项审批、税费减免上给予最大力度的支持。”
考察在风雪中继续。团队测量、拍照、记录,与牧民简单交谈,查看地质和水文情况。苏婉清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这个点的潜力巨大,但难度也远超预期。复杂的土地权属、敏感的生态红线、牧民共融的挑战、天价的基础设施成本,以及漫长冬季对运营的影响……每一个都是硬骨头。
傍晚时分,风雪渐大,考察队撤回最近的乡镇。苏婉清在简陋的招待所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将今天的情况和初步评估写成报告,发给了纪辰希。在报告的结尾,她写道:“……综合评估,此点位资源禀赋顶级,但开发难度极大,投资周期长,风险较高。建议:1。继续深入调研,特别是与州、县两级政府就土地、环保等核心政策瓶颈进行更实质性沟通,寻求书面承诺或政策突破可能;2。启动备用点位考察,避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点;3。与国内顶尖生态工程团队接触,就极端环境下的环保基建方案进行预研和成本匡算。我个人初步判断,此项目需慎之又慎。”
点击发送后,苏婉清感到一阵疲惫,但思路却异常清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五十亿的投资计划,需要的不仅是眼光和魄力,更需要面对和解决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具体困难。她知道,纪辰希正在等待她的汇报,而她的判断,将直接影响公司的战略抉择。
几乎在苏婉清报告发出的同时,纪辰希在蓉城办公室,也收到了另一份报告。来自雷鸣。
“纪先生,已初步查明,‘悦途’公司的沈浩,早年发家于海南,涉及多起旅游地产纠纷,曾因违规用地和破坏生态被处罚,后转型做‘高端定制旅行’,实则利用信息不对称和灰色手段获利。近期流入‘悦途’的大笔资金,经多层追溯,源头指向境外几个难以查清的离岸账户,不排除有洗钱或热钱性质。顾言舟与沈浩的会面,据有限情报分析,很可能是顾言舟通过隐蔽渠道,向‘悦途’注资,并利用沈浩在行业内的‘野路子’和人脉,狙击‘归栖’的项目,特别是在我们尚未深入但已显露意向的区域,进行抢先布局或抬价搅局。目前已知,‘悦途’的人正在频繁接触我们川南线备选点之一的某县领导,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且承诺‘快速启动、快速见效’,这对急于出政绩的地方官员有一定吸引力。另外,我们在青城山项目的一些非核心供应商,近期接到了‘悦途’的接触,意图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