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80章 门当户对（第1页）

2021年6月15日，傍晚

文创空间的公共展示区，空调送着丝丝凉风，驱散了部分暑气。光线透过改造过的天窗柔和地洒下来，落在陈列整齐的“古镇四季”系列产品上，也落在并肩而立的古依依和顾言舟身上。

顾言舟饶有兴致地看着展架上的“夏扇”系列，拿起一把绘着清荷的团扇，轻轻展开，又合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对物品的鉴赏姿态。“设计很精巧，抓住了传统神韵，又不过分古板。这种平衡感，很难得。”他评价道，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古依依的侧脸上。

“谢谢顾先生认可。”古依依语气平淡，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展品上，并未看他，“我们尝试在传统与现代的审美之间找到连接点，让它更贴近当代生活。”

“不仅仅是贴近生活，”顾言舟将扇子放回原处，转向古依依，目光专注，“我父亲说，你们的项目，尤其是在地文化和社区联结方面，做得很有温度。这很难得，尤其在商业化浪潮下。我这次回来，也看了不少所谓的‘文创’项目，要么流于表面符号，要么曲高和寡。像你们这样，既有文化深度，又有社会关怀，还能实现商业价值的，很少见。”

他的评价听起来颇为内行，也切中了一些要点。但古依依并未感到被恭维的愉悦，反而生出一种被审视、被评估的不适感。她笑了笑，笑容礼貌而疏离：“顾先生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尝试，还有很多不足。”

“古小姐太谦虚了。”顾言舟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欣赏项目，更是对古小姐你本人……非常好奇，或者说，欣赏。”

古依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拉开距离：“顾先生？”

顾言舟似乎没察觉她的抗拒，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信与探究的神情：“我父亲很少这么称赞一个年轻人，尤其是一位年轻女性。他说你既有才华，又有想法，做事踏实，不浮躁，更难能可贵的是，身上有种……纯粹的艺术气息和坚持。这让我非常好奇，是怎样的一位女性，能得到他如此评价。今天一见，果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说道，“比我想象的更有魅力。不仅仅是外表，而是……那种专注做事时，身上散发出的光芒。”

这话已经超出了普通社交或商业恭维的范畴，带着明显的个人情感色彩。古依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但语气更淡了：“顾先生说笑了。我只是做好分内的事。顾部长谬赞，愧不敢当。顾先生如果对项目感兴趣，我们可以安排专人给您做更详细的介绍。我还有点事……”

她试图结束这场越来越私人化的对话，但顾言舟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古小姐，”他叫住她，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却更加直接，“我无意冒犯。只是觉得，像你这样优秀的女性，理应被更好地看见，拥有更广阔的舞台。我父亲是省宣传部长，主管文化领域，而我本人，在海外也积累了一些艺术资源和策展经验。我们或许可以有很多……深入的交流与合作。不仅仅是项目层面的，更是个人层面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古依依脸上逡巡，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然后缓缓说道：“我觉得，我们有很多共同点。背景相似，对文化艺术有共同的理解和追求。或许……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地相互了解？”

“背景相似？”古依依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了。她一个普通设计师，父母是中学教师（这是她对外一致的说法），如何与省宣传部长的公子“背景相似”？她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另一层含义，以及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我们是一类人”的预设。

顾言舟似乎误解了她的愕然，以为她是被自已的直接所惊讶，或者是一种害羞。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世家子弟特有的、近乎天真的自信和笃定：“是的，背景相似。我知道，古小姐其实是古柏年古副省长的独生女。古副省长是我父亲的老领导，我们两家……也算渊源不浅。只是古小姐比较低调，不喜张扬。这一点，我很欣赏。”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古依依心上。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已的真实家世，在“归栖”，在古镇，甚至在整个蓉城的设计圈，她都只以“设计师古依依”的身份示人。父母也尊重她的选择，从未对外宣扬。这个顾言舟，是如何知道的？是顾部长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已查的？

一瞬间，古依依感到一阵寒意，以及一种私人领地被冒犯的愠怒。但她迅速压下情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无奈，仿佛被一个不懂事的后辈不小心揭穿了无伤大雅的小秘密：“顾先生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和我现在做的事情，没什么关系。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在这里，我只是古依依，一个做设计的。”

“当然，当然，”顾言舟从善如流地点头，但语气中的笃定并未减少，“正是因为古小姐这份不依靠家世、独立进取的心性，才更让人敬佩。但背景毕竟是背景，它决定了我们的起点、眼界和资源。我认为，我们在这方面，是非常匹配的。门当户对，不仅仅是旧俗，很多时候，也意味着相似的价值观念、生活环境和未来发展轨迹的契合。这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磨合与麻烦，不是吗？”

他这番话说得彬彬有礼，甚至带着几分“理性分析”的色彩，但核心意思昭然若揭：我，顾言舟，省宣传部长的儿子，海外归来，有资源有人脉；你，古依依，常务副省长的女儿，才华出众，独立自强。我们很“配”，可以尝试发展一下，这对彼此、甚至对双方家庭都有利。

古依依几乎要气笑了。她看着顾言舟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英俊脸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阶层”和“圈层”带来的思维定式。在他眼里，她或许首先不是“古依依”这个独立个体，而是“古副省长女儿”这个标签，一个与他身份“匹配”、可以纳入考虑范围的、条件优越的“对象”。她的才华、她的努力、她的“归栖”、她的“古镇四季”，或许只是这个标签上额外的、令人满意的点缀。

“顾先生，”古依依深吸一口气，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但其中的冷淡和距离感已经显而易见，“感谢您的……赏识。不过我想您误会了。首先，我选择在这里做‘古镇四季’，就是希望抛开那些外在的光环，做一些自已真正想做的事。我的价值，不需要通过任何‘门当户对’来证明。其次，我个人感情的事情，目前不在考虑范围内。我现在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归栖’和‘古镇四季’的发展上。所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合作，如果未来有合适的商业机会，我们可以以公司对公司的形式正常接洽。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失陪了，工作室还有工作要处理。”

她的话清晰、坚定，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看顾言舟瞬间有些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脸色，转身，径直走向通往后面工作区的门。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顾言舟站在原地，看着古依依消失在门后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随即化为一丝阴沉和不悦。他显然没料到，自已如此“坦诚”且“优越”的示好，会遭到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在他的认知里，以他的家世、条件，再加上“门当户对”这张牌，几乎是手到擒来。这个古依依，未免也太不识抬举，或者说……太“清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又抬眼环顾了一下这个虽然雅致但在他眼里终究是“小镇作坊”的文创空间，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混合着嘲弄和势在必得的复杂神情。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得体的社交微笑，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文创空间。那辆深蓝色的宾利，很快消失在古镇渐浓的暮色中。

古依依回到工作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愤怒、荒谬和一丝后怕的情绪压下去。她知道，顾言舟的出现，不仅仅是一个追求者那么简单。他背后的身份，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以及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将一切都视为可衡量、可匹配的思维方式，都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进了她努力构建的、温暖而自足的小天地。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古镇渐次亮起的、温暖的灯火。这里是她选择的，用才华和汗水一点点浇灌出的土壤。她不想，也不需要被拉回那个她早已主动保持距离的、充满各种规则和算计的世界。

只是，顾言舟会就此罢休吗？他最后那个眼神，让古依依隐隐有些不安。但很快，她挺直了脊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是古依依，是“归栖”的合伙人，是“古镇四季”的主理人，她有能力，也有决心，守护自已选择的道路和生活。

只是，这件事，需要让婉清姐和辰希哥知道。她转身，拿起手机，准备给苏婉清发信息。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在山后，古镇的夜晚，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