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15日,农历五月初六
夏至将近,古镇彻底投入了盛夏的怀抱。日光炽烈,明晃晃地炙烤着青石板路,空气里浮动着柏油、尘土和草木被晒蒸腾出的混合气息。柏条河的水位似乎也因高温而低落了些,水流声在午后变得慵懒。只有槐树的浓荫,依旧执着地撑开一片片清凉的天地,浓绿厚重的叶片在热风中纹丝不动,默默积蓄着对抗炎暑的力量。
下午三点,正是一天中最酷热难耐的时辰。古镇的街道上游人稀少,连猫狗都寻了阴凉处打盹。大部分店铺的门帘都垂着,只有“枕水听槐”的院门,为了通风,依旧半敞着。
苏婉清正在堂屋的书房里,核对一份与成都某设计公司关于“古镇四季”秋季产品的合作协议。空调发出轻微的运转声,窗外的蝉鸣嘶哑而绵长。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旁边的薄荷凉茶喝了一口,清凉微涩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一丝舒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与古镇静谧午后格格不入的、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不是普通家用车那种温和的声响,而是某种低沉的、带着力量感的轰鸣。声音在院门口停住,随即是车门开关的清脆声响,和皮鞋踏上青石板路的笃实脚步声。
苏婉清微微蹙眉,这个时间点,很少有客人来入住。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堂屋门口,向外望去。
只见一辆线条流畅、漆面锃亮的深蓝色宾利欧陆GT,以一种与古镇古朴街道颇不协调的架势,停在了“枕水听槐”门外的空地上。车门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高腿长,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米色亚麻休闲西装,内搭丝质黑色T恤,脚上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麂皮乐福鞋。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略带凌乱感的造型,鼻梁上架着一副窄框墨镜。手腕上露出一块银色表盘的百达翡丽鹦鹉螺。他正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颇为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矜与漫不经心的脸,打量着“枕水听槐”的牌匾和门楣。
似乎察觉到苏婉清的目光,他转过头,视线与她相对,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社交礼仪的微笑,迈步走了过来。步伐从容,带着一种习惯于引人注目的气场。
“请问,这里是‘枕水听槐’民宿吗?”他开口,声音是那种经过训练的、圆润好听的普通话,但语调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随意。
苏婉清心里那点被打扰的不悦,被一种职业性的礼貌和淡淡的审视取代。她点点头,走出堂屋,站在廊下:“是的,这里是‘枕水听槐’。先生是要住宿吗?”
年轻男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口,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里的槐树、石桌、以及那新搭的紫藤架和荷花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哦,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那笑容加深了些,显得更真诚了几分。
“算是吧,不过我主要是来找人,”他微笑着,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但那打量并不让人感到过分冒犯,更像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欣赏,“请问,古依依小姐是在这里吗?”
找依依?苏婉清心中微动。依依的朋友圈虽然广,但大多是设计圈、文创圈的人,或是古镇合作方,气质多偏文艺或务实。眼前这位,怎么看都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那种充斥着顶级名利场、时尚派对和私人会所的圈子。而且,他开口便是“古依依小姐”,显得正式又带着某种目的性。
“古总监确实住在这里,也是我们的合伙人之一,”苏婉清语气平和,但带着一丝疏离的保护意味,“请问您是?”
“哦,失礼了,”年轻男人恍然般,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设计简约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我叫顾言舟。家父是顾振华。我刚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听家父提起过古小姐和她的‘古镇四季’,非常欣赏。正好最近在附近采风,就想过来拜访一下,也体验一下家父赞不绝口的‘归栖’民宿。”
顾振华?省宣传部顾部长?苏婉清心中一震,接过名片。名片上只有简单的名字“顾言舟”,和一个私人邮箱,再无其他。但“顾振华之子”这个身份,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难怪气质如此,也难怪能开这样的车,找到这里。
“原来是顾先生,”苏婉清的态度多了几分谨慎的客气,“古总监现在应该在文创空间那边的工作室。您先请进来坐吧,我让人去请她。”
“不着急,”顾言舟摆摆手,笑容依旧得体,目光却再次环顾院子,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这里的环境果然不错,闹中取静,很有味道。家父说得对,是个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苏小姐是这里的……老板?”
“我是苏婉清,民宿的管理人之一。”苏婉清简单介绍,侧身示意他进堂屋,“外面热,顾先生里面请,喝杯茶。”
“那就打扰了。”顾言舟从善如流,跟着苏婉清走进堂屋。他的目光在堂屋雅致的陈设上掠过,在看到墙上挂着的孩子们充满童趣的画作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