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打扰了。”顾言舟从善如流,跟着苏婉清走进堂屋。他的目光在堂屋雅致的陈设上掠过,在看到墙上挂着的孩子们充满童趣的画作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苏婉清示意他在茶席旁坐下,自已则去泡茶。她一边操作着茶具,一边用内线电话打给了文创空间的前台,请他们转告依依,有客人找。
“顾先生刚从英国回来?是学艺术的吗?所以来采风?”苏婉清将一杯清茶放到顾言舟面前,状似随意地问道。
“学的是艺术史和策展,”顾言舟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动作优雅,“不过采风是借口,主要是想出来走走,透透气。国内的环境,有时候……有点闷。”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特定阶层才懂的、关于某种无形束缚的无奈与自嘲,“家父对古镇的文化保护和发展很关注,常提起古小姐的‘古镇四季’项目,说是有想法,有情怀。我很好奇,就过来看看。当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坦诚地看向苏婉清,“也是想认识一下古小姐本人。能把传统文化做得这么有趣,一定是位很有魅力的女性。”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父亲的政治立场(关注文化保护),表明了自已“艺术相关”的出身,又将对依依的兴趣包装在对事业的欣赏之下,最后还不忘恭维一句。但苏婉清听得出来,那句“认识一下古小姐本人”,恐怕才是他顶着烈日开车来此的主要目的。而且,他称呼依依为“古小姐”,而不是更通用的“古总监”或直呼其名,这种略带旧式绅士气、又显得格外关注的称呼,也透露出某种信号。
“依依确实很有才华和想法,”苏婉清保持微笑,语气平静,“‘古镇四季’能有一点成绩,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顾先生能欣赏,是它的荣幸。”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依依回来了。她大概是刚从工作室出来,身上还穿着沾了些许颜料的亚麻工作裙,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脸上还带着思考问题的专注神情。她显然没料到有客,而且是如此一位“不速之客”,看到堂屋里坐着的顾言舟时,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婉清姐,你找我?”依依走进来,目光在顾言舟身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苏婉清。
“依依,这位是顾言舟先生,顾部长的公子,刚从英国回来,特意来拜访你,也想看看我们的项目。”苏婉清起身介绍,语气如常,但递给依依一个“小心应对”的眼神。
依依显然也因对方的身份和突如其来的拜访而有些意外,但她很快调整过来,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伸出手:“顾先生你好,我是古依依。欢迎来古镇。”
顾言舟站起身,很自然地握住依依伸出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和时间都恰到好处,目光在依依脸上停留,那欣赏的意味更加明显:“古小姐,久仰。家父常提起你和‘古镇四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古小姐比我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有艺术家气质。”他的赞美直接而大胆,但语气诚恳,并不显得轻浮。
依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不显,抽回手,微笑道:“顾部长过奖了。顾先生是学艺术的?对古镇的文化项目感兴趣?”
“艺术史和策展,”顾言舟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落在依依身上,带着探寻的兴趣,“谈不上多专业,但确实喜欢有美感、有故事的东西。古镇很有味道,古小姐的项目也很有巧思。我这次来,除了拜访,也是真想取取经,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地方。比如,把‘古镇四季’带到更国际化的平台上?或者,做一些跨界的艺术活动?”
他开始谈论起一些听起来颇为前沿和“高端”的合作设想,言辞间不经意地提及伦敦的画廊、香港的拍卖会、某些国际知名的艺术节和策展人名字,显示着他的见识和人脉圈子。他的谈吐确有素养,对艺术和商业的结合也有自已的见解,并非全然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但苏婉清在一旁听着,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顾言舟的意图似乎很明确——借父亲的政治背景和自身的海外经历、艺术资源为切入点,接近依依。他的热情和关注,看似是对事业和才华的欣赏,但那种过于集中的、带着某种猎奇与征服欲的目光,以及话语中似有若无的、关于自身圈子和资源的展示,让她觉得,这位顾公子对依依的兴趣,恐怕远不止于“合作”那么简单。
而依依,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回应得客气而谨慎,既不失礼,也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当顾言舟提出想看看她的工作室和“古镇四季”的样品时,依依以工作室杂乱、不便待客为由婉拒了,只答应带他去文创空间的公共展示区看看。
顾言舟似乎也不急于一时,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于是,在午后最炽热的阳光下,依依陪着这位开着宾利、穿着亚麻西装的“不速之客”,走向不远处的文创空间。苏婉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逐渐扩大。
这位顾言舟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古镇平静湖面的石子,或许不会激起惊涛骇浪,但其身份背景、行事风格,以及他对依依表现出的明确兴趣,都预示着,这个炎热的夏天,恐怕不会如表面这般平静了。
她抬头看了看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白的天空,槐树的浓荫在地上投下清晰的轮廓。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预告着某种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