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朝录今年五十多岁,是一位工作经历丰富的纪检干部,他办过的类似案件已经有不少了,但他仍然感到事态严重。他从接待人员以及县上领导的眼中,发现自己这一行人,很不受主人的欢迎。他知道,由于建筑领域涉及到社会各个行业,资金流动数额巨大,利益关系复杂,因而一直是腐败的高发区域,之间的违法犯罪的活动比较活跃。建筑工程之所以会频频出现质量问题,主要是因为其中隐含着巨大的腐败,从土地审批到工程勘察、设计、承包、转包、施工、监督、检查、验收等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有犯罪现象发生。从近几年全国爆发的腐败案件来看,凡是涉及建筑领域的案子,犯罪的人数及其违法资金的数额,一般都不会少。这类腐败案件主要是通过金钱与权力的交换,以达到共同获得经济利益的目的。有了这样复杂的因素,钟朝录心里清楚,摆在他面前的差事实在不轻松。
而且,在他心中还藏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他其实暗中观察这个古邑建筑集团公司,已经有许多年了。这些年,市里国有建筑公司,几乎一个个都遇到了经营上的困难,主要问题是难以承包到足够数量的工程。而这个无论是设施还是技术力量,都难以和国有公司相匹敌的民营公司,在市县区承包起工程来却总是得心应手。并且,由于承包太多而难以修建,便转手给其他公司,自己凭空坐收渔利。钟朝录一直想不通,这个由红得发紫的农民企业家何建明率领的农民建筑公司,究竟用了什么秘密武器打败了国有建筑公司,而在建筑市场独占鳌头?难道他就是一直采用向手握重权的官员行贿的手段,来达到目的的吗?
这次办案,便给了他一个近距离审视何建明,揭开古邑建筑公司经营之迷绝好的机会。和调查组其他人员感到自己捧了一个烫手山芋不同,钟朝录心中荡漾着一种莫明的兴奋。他想,情况如果真像举报信上所说那样严重,那么这个案子查实后将轰动全省,甚至会在全国都产生一定的影响。到那时,作为查处这个重大案件的调查组组长,他自然也就有一种成就感了。
当然,追求成就感并非他的本意。作为一名纪检干部,他最大的愿望,还是挖出国家肌体内的蛀虫,不能让腐败分子大肆侵吞人民的财产而逃避惩罚。但是,他又深深地知道,这类案子和单纯的刑事案子不同,查起来一般都比较费事。
这不,八字还没有一撇,案件的关键人物于狗子就翻供了,查处工作立刻遇到了困难。虽然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但是,毕竟要让调查组经受考验。他隐约感到,在于狗子翻供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阴谋。如果于狗子翻了供,仅凭举报信上提供的信息和线索,是难以进行查处的。
于是,他和安忠碰了一下头,立即召开调查组人员会议,大家一起寻找对策。
调查组成员之一的市检察院反贪局干部蔡伟说,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署名“群声”的举报人。根据举报信的内容来看,这个化名为“群声”的举报人,肯定掌握着重要的情况。同时迅速查封房产公司和古邑建筑公司所有往来的账务,让审计部门对这两个单位的所有账务进行严格审计。只有这样双管齐下,才能有希望打开缺口,找到查处案件所需的真正有价值的线索。
蔡伟的看法得到了大家的认同,钟朝录也觉得思路对头,便把调查组讨论确定的行动方案,通过电话向罗羽飞作了汇报,罗羽飞表示同意。
为了保密,调查组没有将方案实施的具体细节,通报给长河县纪委和县上的领导,只要求他们在外围对调查组的工作进行配合。
于是,兵分两路行动:一路由钟朝录带领,通过走访有关群众,与相关人员个别谈话,寻找署名“群声”的举报人;另一路由安忠带领,到房产公司和古邑建筑公司查封账务,并且请求市审计局派人前来审计。
尹全伟对调查组的工作,表示全力支持和理解,并要求县纪委予以大力配合,特别是在后勤服务方面为调查组提供方便。起初他陪调查组的人员吃了两顿饭,等调查组的工作正式开展时,便委托唐鑫代表他和调查组保持联系,自己再没有露面。调查组觉得他颇有公事公办的意味,因而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一般也就不去打搅他。
彭行中多次声明,他也是大力支持调查组的工作的,尽管钟朝录一再表示不要影响他的正常工作,但是他几乎天天来宾馆看望调查组的人员,还检查过问给调查组的服务工作。他要求给每个房间都摆上水果和香烟,亲自审查每天的菜谱,不时地嘱咐调查组的人,想吃什么就尽管提出来。还告诫调查组晚上不要老是加班,别把身体累坏了,提议让县纪委的人,陪他们去龙王山风景区看一看。
调查组的人说,请彭县长不要客气,伙食已经办得够好了,不要再让县上领导费心,这次下来情况特殊,没有时间去游玩,不加班就不能按时完成任务。
钟朝录和检察院干部蔡伟、信访局干部曹达是一组,为了寻找署名“群声”的举报人,他们找了一些可能知情的人来个别谈话。
最先和他们谈话的人叫向琨,个头很高,头发雪白,大约六十四五岁的年纪,是县建筑公司一名退休的经理。钟朝录了解到,向琨曾是长河县多年的劳动模范,在职时一直以清廉著称,在干部群众中口碑很好。但是,几乎和大部分国有建筑公司的命运一样,长河县建筑公司在他任上时,效益就持续下滑,到他退休时,几乎连工资都发不出了。钟朝录请他来县上专门在宾馆为调查组设置的办公室,是想了解一下如今发生在建筑领域的违法犯罪活动,究竟都是靠哪些手段和渠道进行的。
话题首先从长河县建筑公司遇到的困境谈起。向琨点着钟朝录敬他的烟,大口地吸了一口,立时有一股烟雾笼罩了他的脸。也许是不愿提起令他至今难以释怀的往事,他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说:“按说,咱们国有建筑公司,在哪一方面都不比他农民建筑队差,可就是竞争不过人家,你说怪不怪?后来我才知道了,人家主要是靠回扣来开路的啊!”
回扣问题,钟朝录早已听说过,知道国家明文规定,建筑领域里的回扣是非法的。但是,回扣的具体操作过程他并不完全清楚,他请向琨讲具体些。
“这个回扣啊,首先表现在工程承包上,近年来已经发展到半明半暗甚至公开的状态。回扣数额所占工程总造价的比例,已经由最初的3%上升到10%以上……”
“回扣要10%?……”钟朝录以为听错了,不禁睁大了眼睛。
向琨苦笑了一下,又大口吸了一口烟:“这还不算最高的,听说最高的回扣,还有达到15%的。”
“15%的比例,也就是100万元的工程,回扣可以高达15万元?”钟朝录算了一账后,十分吃惊。
“可不是嘛!”
“这些回扣最后都到哪去了呢?”
“这还用说!自然是通过一些隐蔽的渠道,落在了建设单位手握大权的人手中。”
“哦!”钟朝录似乎有点儿明白了,“怪不得好多单位,穷得连买办公用品的钱都没有,却一再用大笔贷款和职工的集资款,拼命修建办公楼和住宅楼……”
向琨气愤地说:“由于有回扣的引诱,一些建设单位的领导,便故意忽视施工单位的资质,不按照国家规定进行招标。有的名义上招标了,但在暗里泄漏标底,宁可牺牲国家、单位和职工的利益,也要把工程承包给那些可以满足个人私利的施工单位。你想想,如果没有回扣,还会有人这样干吗?”
“由于不给回扣便承包不到工程,因而一些本不愿给回扣的施工单位,也因为情势所迫而不得不随大流,造成工程承包中的回扣之风泛滥成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