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不给回扣便承包不到工程,因而一些本不愿给回扣的施工单位,也因为情势所迫而不得不随大流,造成工程承包中的回扣之风泛滥成灾……”
一旁做记录的蔡伟忽然问道:“你们国有建筑公司承包工程时,搞过回扣吗?”
向琨怔怔地看着调查组的人,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钟朝录笑了笑:“不要紧张,我们只是一般性地了解一下情况。”
向琨恢复了常态,继续说道:“建设费用通过回扣大量流失,造成资金紧张甚至入不敷出,施工者只有靠大面积偷工减料,才能勉强维持运转,这样自然产生一大批无法保证质量,或留有严重后患的‘豆腐渣工程’”。
钟朝录喃喃自语:“怪不得建筑工程的质量一直出问题,根子一直在这里啊!”
“工程发包时的回扣还不是全部,在建筑材料采购上也搞回扣。像钢材、水泥、砖瓦、水暖管道等等,一般工程用起来数量和金额都比较大,因而一些建材销售部门,便以高额回扣为诱饵向施工单位推销,并且出具可以正常报销的大小头发票。这样,施工单位的某些负责人或采购员,便暗中同采购人员勾结起来吃回扣,这方面的回扣比例,有时可以高达货款的30%到50%。”
“这么高啊!”调查组的人员很吃惊。
“由于不顾一切地吃回扣,一些采购人员便把大量假冒伪劣材料购进来,造成工程质量的严重下降,以至酿成大祸。有些建筑企业的老板,为了通过回扣捞油水,在采购、会计、出纳等关键岗位上,大量安插亲属或亲信,使局外人难以知晓他们究竟都搞了多少名堂……”
钟朝录说:“您对牡丹园18号楼坍塌的事,以及何建明的公司都有什么看法?”
“我只是谈整个建筑行业内部存在的普遍性问题。”向琨朝检查组的人笑了笑,“至于牡丹园18号楼的事,我想你们会调查清楚的,我就不用多说啥了。”
“哦!”钟朝录明白了向琨的意思,他握着老人的手说,“感谢您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多重要的情况,对我们办案有很大的启发!”
送走向琨后,调查组的人议论起刚才的谈话,觉得建筑领域实在是黑幕重重。蔡伟十分感慨地说:“真是不得了啊!由于回扣使甲乙双方形成周瑜黄盖、愿打愿挨的利益互惠关系,因而即使质量出现了问题,也往往得不到及时纠正和处理。对于施工单位来说,我给了你巨额回扣,等于堵了你的嘴,即使有问题,你也别给我找麻烦,否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对于建设单位负责人来说,拿了人家的,自然手软,因而明明看着有问题,也不敢声张,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隐患存在而不去追究了。双方心照不宣犹如建立了攻守同盟,因而即使有人举报也会相互包庇,让纪委、检察机关什么也查不出来!”
钟朝录说:“是啊,由于现在改革不到位,管理制度不健全或得不到认真执行,再加上监督无力,因而建筑公司为了取得工程承包权,除了公开参加投标、竞标外,主要还是或主动或被动地靠地下交易来承包到工程。这样,握有工程发包权的人便成了行贿者争相寻猎的目标,少数领导干部以泄露标底或提供便利条件,索贿受贿;有的根本不经过必要的招标、投标程序,谁行贿多就把工程承包给谁;有的承包方、建材生产厂家采取向发包方、质检部门领导和和工作人员行贿的手段,购进、推销劣质建筑材料和机械设备,造成工程质量的严重下降。”
曹达说:“这么看来,建筑领域权钱交易的效益真是非同一般啊!”
蔡伟说:“可不是!正由于犯罪分子都能从中获得相当的经济利益,因而他们便互相包庇,作案诡秘,手段狡猾,隐蔽性强,很难被发现和侦破,查处的难度相当大。”
曹达疲倦地叹了一口气,惆怅地说:“这样看来,咱们这次办案,恐怕要费些劲了!”
“趁早做好准备,这可不比打发走一个上访者容易!”钟朝录笑着说。
调查组先后找了二十多个人谈话,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正为没有找到署名“群声”的举报人发愁的时候,调查组却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通过电话声明,自己正是那位署名“群声”的举报人。从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听出,这个署名“群声”的人大约有五十多岁,他在电话中,把信上提到的哪些受贿的领导干部的名字,又重复说了一遍,说要证实这些事,只需把何建明抓起来审问一下就够了。
调查组的人在电话里耐心地对他讲,要真正查处领导干部的腐败问题,光凭有人举报是不行的,调查组得找到有法律效力的证据,否则就不能确认被举报者犯了罪,因而希望他能够勇敢地站出来,向调查组提供可靠的线索。但是,这个举报人一再声明,为了防止打击报复他决不露面,也请调查组不要找他。
虽然举报人一再声明自己不想露面,但是调查组还是想找到这个掌握着重要线索的人。他们派人到电信局查了一下电话号码,得知这个人是从邮局营业大厅封闭的电话亭里打来电话的,因而实在不容易找到。于是调查组决定,主要还是从审计何建明公司的账务中打开缺口。
果然,审计古邑建筑公司近年来的账务,有了重大的线索。调查组发现,何建明公司往来的账务非常混乱,有时收取了工程款,财务上不入账或多收款少入账;有时开空头支票,伪造或变造购货票据,套取现金;有时购进了劣质材料,却付出了高价货款,任意截流部分货款或收取回扣;还发现何建明同工程发包方暗中串通,恶意提高工程造价,对由抬高而长出来的差价部分进行私分。另外,不能作账的白条和收据比比皆是,而且,财务人员近期对账本中数字,进行了明显的涂改。据初步审查,至少有260万元的亏空对不上账。
古邑建筑集团公司的总会计,是何建明的小姨子,看上去有三十多岁,据说上过电大财会专业,但是给调查组的印象,是仅仅会写阿拉伯数字,搞不清收入和支出的逻辑关系。而总出纳又是何建明的姑父,五十多岁的样子,人倒是很精明,但是守口如瓶,一句话都不愿多说。问急了,只说自己只是个保管东西的,其他事都要问总经理。
根据账务审计情况,调查组报请有关部门批准,立即传讯了古邑建筑公司以何建明为首的几位负责人。
艰难的审讯工作进行了三天。审讯中,何建明总是一味为自己评功摆好,反复强调公司自成立以来,一共上交了多少税款和管理费,为城市建设作了多少贡献,受到了上级多次的表扬等等,只承认个别工程质量上存在着问题,矢口否认有腐败行为。三个副总经理中,白守业只管生产,完全不涉及账务,因而讲清楚问题后就回去了;何建明的胞弟何永明和堂弟何贵明,也只是说他们根据行业规矩搞了回扣,至于回扣给谁,回扣了多少,起初总是说记不清了,后来经过调查组反复宣讲政策,才慑于法律的威力,终于交待了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