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手机震动了一下。妈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外放。
"陈老师是吧?我是林小满的妈妈。我们家不同意她报那个学校,太远了,太偏了,我们做父母的不放心。你作为老师,应该劝她回来复读,而不是纵容她胡闹!一个女孩子跑那种地方去读书,出点什么事谁负责?我跟你说,这个学我们不同意上,她要是不回来,我们一分钱生活费都不会给她!"
陈老师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她从业二十年,接过上百个家长的电话,但当着学生的面被家长这样威胁,恐怕还是头一回。
"林小满妈妈,您先冷静一下。孩子已经入学了,学籍也注册了,退学复读这件事不是我们单方面能决定的。而且漠北地质大学是国家重点院校,小满这个本硕博连读的名额非常珍贵,全国只招了八个,她考了694分选择这里,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另一条语音紧跟着弹出来。这次是爸爸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和暴怒:"狗屁深思熟虑!她才十八岁!她知道什么!一个屁大点的孩子,瞒着我们填志愿,这是诈骗!是背叛!你们那个学校也是,招生的都不调查一下学生家庭情况吗?我们做爹妈的不知道的事,你们就敢收人?"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林小满爸爸,我刚刚说的信息您可能没注意——她已经满十八岁了,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她的志愿填报、录取、报到,全部合法合规。而且她入学后申请了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截至目前没有使用家庭的任何经济支持。"
沉默。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说话"提示出现又消失,反复了三四次。
我打开麦克风,平静地开口:"爸,妈,我知道你们在听。"
那边的语音通话忽然接通了,但没有画面。我只能听到电流声中隐约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弟弟林安康含含糊糊的一句"妈,我要喝水"。
"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陈老师和我都录了音。"我继续说,"关于爷爷奶奶住院的事,我昨天查了老家的三甲医院官网,心内科本周没有收治姓林的急诊病人。挂号系统里也没有爷爷的名字。姑姑发给我的那张所谓病危通知的照片,我拿给医学院的同学看过,那是三年前的模板,上面的主治医师去年就调走了。"
呼吸声骤然急促起来。
"你们骗我回去,无非是两个原因。第一,面子。全家亲戚都知道我考了高分,现在发现我跑到了他们议论不着的远方,你们觉得丢人。第二,"我顿了顿,嗓音更轻了,却更冷,"弟弟高三了,你们需要一个人早起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服,替他整理错题集。往年这些活都是我在干,今年我不在了,你们手忙脚乱。"
"你胡说八道!"妈妈的声音终于炸开,歇斯底里的,"林小满你这个白眼狼!我怀胎十月生了你!你就这么回报我?你弟弟跟你流着一样的血!你帮他分担一点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他最近成绩掉了多少?都是因为你!你搞这一出,他天天心神不宁的!"
"他心神不宁是因为我的志愿,还是因为你们天天在家里吵架互相推诿没人给他做饭?"
"你——"
"妈。"我打断她,声音忽然温和下来,温和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记不记得我高一那年,你跟我爸为了安安该报哪个暑假营吵了整整一个月,最后两个都报了,花了四万八。那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走去诊所打点滴,你回来的时候发现冰箱里的剩菜没了我还问小满今天没做饭吗。"
那头安静了。
"你当然不记得。"我笑了笑,"因为那一个月你手机里存的八百多张照片,全是安安在夏令营的。你没有一张拍到我。我打点滴的手臂上贴着胶布,自己拍了张照想发给你,想了想又删了。因为我知道你看到也不会问。"
陈老师坐在屏幕那头,眼眶已经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但我看见她手里的钢笔在微微发抖。
"妈,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不爱你了。"
语音通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紧跟着是爸爸的怒吼:"周莉你哭什么!她翅膀硬了就不要爹妈了,你还指望她能回心转意?林小满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跟这个家没有任何关系!你的学费你的生活费我们一分不给!你在外面死了活了别来找我们!我们全当你死了!"
"好啊。"我点头,对着摄像头露出一个微笑,干净利落的,像漠北秋天的天,"那从今天起,我的家长联系栏就填学校了。以后任何需要监护人签字的文件,你们不用管了。保重身体,照顾好安安。"
我伸手关掉了视频。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两行滚烫的液体沿着脸颊滑落,砸在键盘上。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进来了,她蹲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递来一包纸巾。
"小满"
"我没事。"我擦了擦脸,声音哑了,但稳定,"早该这样了。"
之后的半个月,老家那边彻底安静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消息。像一扇门被用力摔上之后,连回声都消失了。
我正常上课,泡图书馆,偶尔和团子去校门口吃面。漠北的风沙比想象中大,但太阳也烈。十月下旬,我收到了一封从老家寄来的挂号信,落款是奶奶的名字。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小满,奶奶听你姑姑说了你的事。你姑姑说的那些话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妈有他们的问题,但奶奶还是希望你过得好。你在那边缺什么,给奶奶写信,奶奶攒了私房钱,给你寄。别冻着,别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