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奶奶听你姑姑说了你的事。你姑姑说的那些话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妈有他们的问题,但奶奶还是希望你过得好。你在那边缺什么,给奶奶写信,奶奶攒了私房钱,给你寄。别冻着,别饿着。"
末尾附了一个存折账号和密码。
我拿着那封信,在宿舍阳台站了很久。风从祁连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和砂砾的味道。我想起七岁那年,奶奶把我接过去住,半夜我踢被子,她起来给我掖被角,手凉得像冰。第二天她煮了红糖姜水,自己一口没喝,全倒进了我的保温杯里。
那些年她对我好的时候,是真的好。但她的好不够抵挡她儿子儿媳的冷漠,也不够抵挡她在家庭话语权里的沉默。她给我的那碗粥,是私房钱性质的温情。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只能在背地里偷偷塞给我的。
我把信叠好,夹进《地质构造学》的课本里。
十一月,老家那边出了一件大事。姑姑打电话来,这次声音不刺耳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满啊,姑姑跟你说个事。你妈跟你爸上个月又吵翻了,这次闹到要复婚然后又闹到要再离婚,你弟弟被他们搞得精神崩溃,月考交了白卷。你妈气得把家里电视砸了,你爸搬出去住了快半个月了"
"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说。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但姑姑就是觉得你弟弟挺可怜的。他以前被惯坏了,现在没人管他,天天在家吃泡面,瘦了一大圈。他前天还跟我问起你来,问你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我沉默了三秒。"他没我电话?"
"他不肯打,说打了你也不会接。"
"他说得对。"我挂断了电话。
十二月的漠北下了第一场雪。我穿着学校发的羽绒服去上课,路过操场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
我站在雪地里,铃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某种漫长的试探。周围有同学经过,哈着白气笑闹,没有人注意到我静止的手指。
我按下了接听。
那头是很长的安静。风声,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嗓子,沙哑的,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怯懦。
"姐。"
林安康。
我没有说话。
"我就是打个电话问问你冷不冷。听说你们那儿零下十几度了。"
"嗯。"
又是沉默。然后他忽然语速变快,像怕被谁打断似的:"姐,爸搬出去住了,妈天天晚上喝酒,家里乱七八糟的。我上次月考数学考了二十八分,班主任让我叫家长,我不知道叫谁。我才发现以前那些家长会、家长签字、家长群的消息,全是你在处理的。妈连我班主任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以前也不知道她在哪个家长群。"我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哽咽,"姐,我知道我以前很烦人。我知道你们每次吵架,我都装小孩说那些唉我要能克隆自己就好了的话,把他们的注意力抢过来。因为我不那样做,他们就会把火撒到你头上。我假装什么都不懂,假装天真,让你一个人扛了十年。姐,对不起。"
操场上的雪越下越大,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掌心里。我看着那些六角形的冰晶在体温中融化,变成细小晶莹的水珠。
"你道什么歉。"我说,"你是他们争来抢去的奖品,我是他们推来搡去的废品。我们都身不由己。"
"姐。"
"嗯。"
"你能回来过年吗?就你一个人回来。我不让他们吵你,我保证。你要是还不想见他们,你就住我那儿,我出去住酒店。我就是就是想吃一顿你做的饭。"
雪落无声。我看着远处祁连山模糊的轮廓,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