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立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机,登录那个加密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但使用了约定的暗码。
是张未明教授——沈静联系的那位科技伦理学者——的回信。邮件很简短:
“材料已收到,初步浏览,惊心动魄。技术分析严谨,历史关联发人深省,而声音档案……直击心灵。我已与两位可靠的同仁私下讨论,共识是:此事关乎重大,远超个案。我们正在准备一份基于这些材料的、非公开的学术风险评估与伦理建议,将尝试递送给相关决策和监管部门的核心人士。另,对‘声音’部分,我有一位从事声音人类学研究的朋友极感兴趣,他认为这是对抗数据霸权的珍贵‘肉身档案’,希望获得授权,进行非商业的学术研究与有限度的艺术化呈现。盼复。”
“种子发芽了。”卫立川将手机递给沈静看。
沈静看完,眼中闪过一丝振奋,但随即又被忧虑覆盖:“学术界的反应比预想的好,但……递送给核心人士?这会不会打草惊蛇?林竞在体制内也有影响力。”
“张教授他们自有分寸。这种非公开的、学术性的递送,本身也是一种施压和备案,但又不至于立刻引发激烈反弹。”卫立川分析,“关键是,我们开辟了第二条战线。现在,我们有了技术证据链(老李、老赵的药盒),历史关联链(光华所、林向荣),以及正在形成的学术与伦理共识链。三条线并行,林竞想要全部‘静默’,难度就大得多了。”
“那声音档案的艺术化呈现……”沈静有些犹豫。
“我觉得可以。”卫立川说,“张教授的朋友说得对,这是‘肉身档案’。当数据和报告让人麻木时,艺术也许能绕过理性的防御,直接触动人的情感和良知。而且,艺术传播的渠道更分散,更难以被完全控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回复张教授,同意他朋友的非商业学术与艺术使用授权。但要求:第一,所有使用必须匿名化处理(保护阿婆、老李等);第二,不得用于任何商业或政治目的;第三,核心证据部分(如协议指令)不得公开。另外,请他们加快那份风险评估与伦理建议的撰写和递送。”
沈静点头,将车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街角,开始用加密方式回复邮件。
卫立川则拿起那个属于老赵的药盒,仔细端详。他注意到药盒背面,靠近电池仓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磨损掉的刻字,需要对着车窗外路灯的光才能勉强辨认:
“测试批次:ghs-202310。责任人:林。”
ghs。光华所拼音缩写。
202310。2023年10月。正是“天穹”在光华所周边大规模部署新传感器的时期。
责任人:林。
是林竞,还是指向他父亲林向荣的某种“责任”延续?
卫立川感到一阵寒意。这个药盒,很可能不是随机发放的“社区福利”,而是针对光华所老工人这个特定群体的、定向投放的测试设备。老赵,作为留守负责人和最大的“阻力”,自然是重点“关照”对象。
今天厂区的冲突,药盒可能被远程激活了某种“强化监测”或“应激诱导”模式,在冲突激化老赵情绪的瞬间,叠加了外部环境干预,最终导致了心梗。
这不再是猜测,而是基于现有证据链的、高度合理的推断。
他需要验证。验证这个药盒在事发时的真实状态。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包,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开始小心地拆卸药盒的外壳。沈静回复完邮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手中精细的操作,没有打扰。
外壳打开。内部结构与老李的药盒大同小异,但那个eabc模块的型号似乎更新了一些。卫立川用探针连接了几个测试点,读取模块内置闪存的状态。
大部分区域是空的,或者只有一些基础的系统日志。但在一个非常隐蔽的、标记为“event_log_raw”的扇区,他发现了异常。
那里存储着一段加密的、但结构异常简单的数据流。时间戳正是今天上午,老赵发病前大约十五分钟开始,持续了约十分钟。数据流的内容,不是常规的生理数据,而是一串串重复的、高强度的特定频率代码,以及伴随的、极高的增益参数。
这不像是在“监测”或“舒缓”,更像是在主动发射某种高强度的信号。
而且,这段数据流的末尾,有一个特殊的终止标记,标记的代码含义,在“灵枢”协议的非公开文档里,卫立川依稀记得,代表着“target_stress_max”(目标应激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