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婉清点头,“小时候我不太懂,总觉得爸陪我的时间少。长大后才知道,他为了给我最好的生活,付出了多少。后来我来古镇,他一开始不理解,但最终还是支持了。他说,看我做自已喜欢的事,过得开心,他就满足了。”
“他是个好父亲,”周文茵转过头,看着苏婉清,目光深邃而温柔,“他提起你时,眼里的骄傲和疼爱,藏都藏不住。他说你像你母亲,善良,有韧性,但比你母亲更……更知道自已要什么,更敢去追求。”
苏婉清心中微涩。父亲很少在她面前提起母亲,怕她伤心。但在旁人面前,他却会这样说起她,说起母亲。
“周女士,”苏婉清轻声问,“您这次来古镇,真的只是度假吗?”
周文茵与她对视,那双优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波动,有迟疑,有犹豫,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苏老师,你很敏锐。是,我不只是来度假。”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重新投向远山:“我来,确实是因为你父亲。但也不全是因为他。这些年,我和明远……苏总,一直有联系,不多,但每年都会通几次电话,问候近况。我知道他在上海,知道他的公司越做越大,知道他一直单身,知道你大学毕业后去了古镇,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半年前,我们通电话时,他提起你,提起古镇,提起公益课堂,语气里的骄傲和……牵挂,让我很触动。他说,你在古镇找到了真正的自已,做了他想做但没能做的事。他说,看到你这样,他很欣慰,但也……有些遗憾。”
“遗憾?”苏婉清不解。
“遗憾他没能更早支持你,遗憾他错过了你成长中很多重要的时刻,遗憾他和你母亲没能陪你更久……”周文茵的声音有些低,“他说,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幸福,看你把古镇、把公益课堂做好,看你和辰希好好的。至于他自已……他说,这辈子就这样了,事业有成,女儿有成,足够了。”
苏婉清的心微微揪紧。父亲从未在她面前说过这些。他总是那样强大,那样从容,仿佛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可原来,他也有遗憾,也有孤单。
“我听了那些话,心里……很难受,”周文茵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这些年,我也一直是一个人。周氏珠宝的担子很重,家族的事很复杂,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自已的事。但偶尔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起从前,想起有些人,有些事。明远他……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虽然我们没有结果,但我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不孤单。”
她转回头,看向苏婉清,目光坦诚而恳切:“所以,我来古镇,是想亲眼看看他为之骄傲的女儿,看看他牵挂的地方,看看你做的这些了不起的事。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选择了这里,是什么让他这样牵挂。而我看到的,确实让我感动,让我敬佩。古镇很美,你做的事很有意义,你……是个很好的女儿,也是个很好的自已。”
苏婉清静静听着,心里那点残存的疑虑,在周文茵坦诚的目光中,渐渐消散了。这位优雅的女士,不是因为父亲而来“审视”她,也不是出于某种不甘或算计。她是真的关心父亲,真的为他的遗憾而触动,真的想了解父亲所牵挂的人和事。
“周女士,”苏婉清轻声开口,“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谢谢您……关心我父亲。”
周文茵微微摇头,笑容有些苦涩:“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不怪我唐突,不怪我……以这样的方式出现。我知道,我的到来可能会让你困扰,尤其是我和你父亲过去的关系……”
“都过去了,”苏婉清打断她,微笑坦然,“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爸说得对,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您能来古镇,能欣赏这里的美,能支持公益课堂,我很感激。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周文茵看着她,目光中有惊讶,有感激,最终化为温和的笑意:“苏老师,你比你父亲说的还要通透,还要……善良。明远有你这样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我有他这样的父亲,也是我的福气。”苏婉清微笑。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品着茶,听着水声,看着市集上熙攘的人群,闻着空气中浮动的槐花香。某种微妙的隔阂,在坦诚的对话中悄然消融。她们之间,不再只是民宿主人与客人,也不再只是“父亲的旧识”与“女儿”,而是两个女人,两个在各自人生道路上努力前行、各自背负着一些往事、各自拥有一些牵挂的女人。
“苏老师,”周文茵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些,“关于公益课堂的画材捐赠,我是认真的。我已经让助理联系了供应商,第一批画材下周就能到。另外,香港那边有几位艺术家朋友,对短期支教很感兴趣,等疫情缓和些,可以安排他们过来。你看……合适吗?”
“当然合适,”苏婉清眼睛亮了,“孩子们最缺的就是画材。有了像样的工具,他们能画得更好。艺术家来支教,更是求之不得。周女士,我代表孩子们,谢谢您。”
“叫我文茵吧,”周文茵微笑,“既然要一起做事,就别那么见外了。我长你几岁,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周姨就好。”
苏婉清看着她的笑容,那笑容真诚而温暖,没有之前的矜持和距离。她也笑了,点头:“好,周姨。”
“婉清,”周文茵从善如流,眼里笑意更深,“那……下午我能去公益课堂看看吗?昨天在青竹村小,时间仓促。我想多了解些,看还能做些什么。”
“当然可以,”苏婉清起身,“今天下午在古镇的公益课堂有课,教孩子们画槐花。周姨若有兴趣,可以来看看,甚至……给孩子们讲讲香港,讲讲外面的世界?”
“好,”周文茵也起身,拎起那个竹编提篮,里面装着她今日市集所购——竹篮、茶具、绣帕,都是质朴温暖的物件,“我也该为古镇,为孩子们,做点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公益课堂走去。晨雾已散,阳光正好,槐花的甜香在风中浮动,古镇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远处,柏条河的水声潺潺,如一首温柔的歌,唱着春天的故事,唱着花开的讯息,唱着人与人之间,那些或许迟到、但终究会抵达的理解与善意。
二楼民宿的窗后,纪辰希静静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她们之间那已然消融的隔阂,看着古镇这寻常又温暖的一个春日。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份“夏扇”系列的生产进度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槐花开了,春天深了。而有些故事,也在这花开时节,悄然展开新的篇章。
他低头,在进度表上签下自已的名字。窗外的槐花,在阳光下,洁白如雪,清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