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66章 月下夜话（第1页）

2021年4月17日，夜

暮色四合，古镇被笼罩在一片温柔深蓝的天光中。柏条河的水面倒映着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笼，泛着碎金般的光斑。槐树的枝头，盛放的槐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清雅的甜香随风浮动，弥漫了整座古镇，也悄悄潜入民宿的每一扇窗棂。空气温暖静谧，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衬得夜更加宁静深沉。

公益课堂下午的活动很成功。周文茵不仅带来了事先承诺的第一批画材——整整五大箱的画笔、颜料、素描纸，还亲自给孩子们讲了香港的故事，展示了随身携带的几件珠宝设计草图，那些流光溢彩的宝石、精巧绝伦的工艺，让孩子们看得眼睛发直。她讲得生动，语气温柔，全无平日商界女强人的距离感。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位“香港来的周阿姨”。

课后，她甚至留下来，和苏婉清以及几位志愿者老师一起，整理了捐赠物资，规划了后续的课程安排。她的干练和专业，让苏婉清暗自佩服。分别时，周文茵说想早点休息，便回了“听雨”间，再没下楼。

晚饭是苏婉清、纪辰希、依依、崔林一起吃的。依依兴奋地说着下午周文茵在课堂上的表现，崔林也赞不绝口，说这位周女士“有本事，没架子，心善”。苏婉清只是微笑着听，偶尔附和几句，心里却萦绕着白日里与周文茵的对话，以及更深处，关于父亲，关于过往，关于未来的种种思绪。

饭后，依依回工作室继续“夏扇”系列的细节优化，崔林收拾厨房，轩轩在房里做功课。苏婉清和纪辰希默契地没有回房，而是泡了一壶槐花茶，端到院中的石桌旁。

今夜无月，繁星满天。古镇的灯火与星光交相辉映，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温柔舒展，花香在微凉的夜风中愈发清冽。

“在想周姨的事？”纪辰希为她斟茶，轻声问。他已从苏婉清那里知道了日间的对话，也自然改了口。

“嗯，”苏婉清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柏条河方向，声音很轻，“也不全是。是在想爸，想他这些年……是不是真的很孤单。”

纪辰希握住她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微凉：“苏总是个有担当的人，他把对你的责任，对事业的责任，都看得很重。但你说得对，再强大的人，也需要陪伴，需要情感上的慰藉。他选择把更多精力放在你和工作上，或许……也是一种对孤单的抵御。”

苏婉清转过头看他，星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目光沉静。“辰希，你说……爸和周姨，还有可能吗？”

纪辰希沉吟片刻，缓缓道：“感情的事，外人很难说。但周姨这次来，显然不只是怀旧。她关注你，支持公益课堂，固然是因为欣赏你，但背后，很难说没有苏总的因素。她提到苏总时的语气，那种遗憾和牵挂，是真实的。而苏总……他能在电话里对你坦然承认过去，说明那段感情在他心里，也并非全无痕迹。只是，他们都已不再年轻，肩上都有重担，也都有各自的骄傲和顾虑。能不能再续前缘，要看缘分，更要看他们自已有没有勇气，去面对可能的变化和挑战。”

苏婉清默默听着，心里那点细微的担忧又浮了上来：“我……其实不反对。如果爸能找到幸福，晚年有人陪伴，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只是担心……担心周姨的家族，她的身份，还有……爸会不会有压力。也担心，万一他们真的在一起，周姨会不会因为我的存在，或者因为过去的事，心里有疙瘩。爸他……会不会为了顾及我，而委屈自已。”

纪辰希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已肩上。“婉清，你想得太多了，也太小心了。苏总是成年人，他经历过风浪，知道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做出选择。如果他觉得值得，任何压力他都能扛。如果他觉得不合适，任何美好他也能放下。你要相信他的判断力。至于周姨……”他顿了顿，“我看她是个明白人。她若对你有芥蒂，便不会如此真诚地待你，支持你。她既然选择以这样的方式走近你，了解你，甚至主动让你叫她‘周姨’，我想，她是在努力消除隔阂，也是在尝试建立一种新的、更亲近的关系。这对她，对你，对苏总，都是好事。”

他的声音沉稳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苏婉清靠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茶香和皂角的气息，心里那点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

“你说得对，”她轻叹一声，“是我太患得患失了。爸的事，应该由他自已决定。我能做的，就是支持他，祝福他。至于周姨……她是个很好的人，无论她和爸将来如何，我都愿意把她当长辈尊敬，当朋友相交。”

“这就对了，”纪辰希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儿孙自有儿孙福，父母也自有父母的缘分。我们做好自已，过好自已的日子，让长辈放心，就是最大的孝顺。”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听着夜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柏条河若有若无的水声。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辰希，”苏婉清忽然轻声开口，“你说……等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纪辰希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苏婉清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头看着星空，“你看爸，现在才五十多岁，已经在考虑晚年是不是孤单了。我们现在三十多岁，好像觉得老了还很远。可时间过得很快的。一转眼，我来古镇两年了，轩轩都长高一大截了，公司也开起来了……等我们到了爸这个年纪，古镇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纪辰希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星空，思绪也飘向了远方。“等我们老了……古镇应该会比现在更美，更有生机吧。‘归栖’的品牌应该已经做起来了，或许不止在四川，在其他地方也有了我们理念的民宿和文创。公益课堂应该惠及了更多孩子，或许已经有了固定的基金和成熟的模式。手工艺人们的手艺得到了更好的传承，他们的生活也一定更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憧憬，也带着笃定：“而我们……应该还在这里。可能不住在‘枕水听槐’了，毕竟那是民宿，要营业。我们或许在古镇另一处安静的小院里，还是有一棵槐树，推开窗能看见柏条河。我可能还在打理公司，但不用像现在这么亲力亲为了，更多是把握方向。你应该还在做公益课堂，或者又发现了新的、想做的事。轩轩应该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已的事业和家庭，但会常常回来看我们。依依……不知道那丫头会飞到哪里去，但古镇永远是她的家，她也会常回来。”

苏婉清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样一幅画面——安静的院落，苍翠的槐树，潺潺的河水，她和纪辰希鬓发已霜，但眼神依旧明亮，坐在树下喝茶，看夕阳，等儿孙归来。

“听起来真好，”她轻声说，带着笑意，“那……我们呢？就只是这样吗？我是说……我们之间。”

纪辰希低头看她，星光落入他眼底，温柔如许：“我们之间……应该还是像现在这样吧。我可能还是会偶尔固执，惹你生气。你大概还是会偶尔为了一些事焦虑，需要我开解。我们还是会一起喝茶，一起散步，一起规划古镇的未来，一起操心孩子们的事。吵吵闹闹，又谁也离不开谁。”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也许，等我们都闲下来了，我可以重新拿起画笔，你不是总说我当年画得还不错吗？你可以继续画你的古镇，画槐花，画柏条河。我们可以办一个夫妻画展，就叫做……‘归栖纪事’。把我们在古镇的这些年，用画笔记录下来。”

苏婉清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白发老人，在洒满阳光的画室里，一个画着远山，一个描着近水，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空气中浮动着颜料和茶香。那是褪去了激情澎湃，却沉淀了岁月深情的相守。

“那……婚姻呢？”她问，声音有些哑，“等我们老了，回头看现在的婚姻，会觉得……值得吗？满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