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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和巷子里的石板路,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卫立川几乎一夜未眠。沈静那句“阿婆摔了一跤”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随着雨声不断搅动。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空气里弥漫着饱含水汽的、清冽的凉意。他推开房门,巷子里还是一片昏暗。阿婆的店门紧闭,没有灯光,也没有往日清晨那种隐约的、锅灶预热的气息。
他走到店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阿婆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疲惫的声音:“谁啊?”
“阿婆,是我,卫立川。”
门闩响动,门开了一条缝。阿婆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左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扶着门框。
“这么早……”她声音很轻。
“听说您摔着了,来看看。”卫立川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左臂上,“胳膊怎么样?能动吗?”
阿婆试着抬了抬左臂,刚抬起一点,眉头就紧紧皱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吸了口冷气,摇摇头。
“怕是伤着筋骨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老了,骨头脆了。”
“得去看医生。”卫立川语气坚决。
“不去。”阿婆立刻摇头,很干脆,“医院那套,折腾人。躺几天就好了。”
“阿婆,如果是骨折或者骨裂,不处理会留下后遗症,以后更麻烦。”卫立川试图说服她,“社区服务中心就能拍片子,很快。”
阿婆沉默着,目光看向巷子深处,那里雾气弥漫,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去了,就要被‘记上’了。”她声音更低,几乎像在自语,“一记上,就由不得你了。”
卫立川明白她的意思。一旦进入社区健康系统的“档案”,成为“需要关注的高风险老人”,后续的评估、干预、建议、乃至各种“为你好”的服务,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最后一点自主空间淹没。老李就是前车之鉴。
“那也不能硬扛着。”卫立川说,“我先去给您买点跌打药和绷带,至少固定一下。您今天千万别再干活了。”
阿婆没再反对,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卫立川去附近的药店买了药和简易固定用的夹板绷带。回来时,阿婆已经坐在店里那张长凳上,靠着墙,闭着眼睛,脸色依旧不好。他小心地帮她检查了左臂,肿胀明显,手腕和肘关节活动受限,轻轻按压几个点,阿婆疼得直抽气。大概率是桡骨远端或尺骨鹰嘴的问题。
他不懂医术,只能按照说明书,用夹板将她的前臂和手腕大致固定在一个功能位。动作尽量轻柔,但阿婆还是疼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固定好后,他帮她用三角巾将手臂吊在胸前。
“谢谢。”阿婆缓过气来,低声说。
“这几天千万别用左手。有什么事,叫我。”卫立川说。他看着阿婆吊着的手臂,那突兀的白色绷带和三角巾,在这间昏暗老旧的店里,像一面刺眼的、标示着脆弱与边界的旗帜。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街坊那种拖沓缓慢的步子,而是清脆、有节奏、带着某种目的性的皮鞋声。
卫立川和阿婆同时抬起头。
社区健康服务中心的王莹,穿着那身粉色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黑色的、像工具箱一样的提包,正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来。她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在接触到阿婆吊着的手臂时,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像是猎人终于发现了期待已久的踪迹。
“李阿婆,早啊。”王莹在店门口停下,声音清脆,“听说您不小心摔了?严不严重?我正好今天在附近做随访,系统也提示了您这边可能有异常情况,就赶紧过来看看。”
她的语速流畅自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仿佛真的是偶遇和关怀。但卫立川听出了那话语里精确的“系统提示”和“异常情况”两个词。
阿婆的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王莹似乎并不在意阿婆的冷淡,她走进店里,目光扫过卫立川,微笑点头:“卫先生也在。”然后注意力重新回到阿婆身上。“阿婆,您这手臂固定得……不太专业啊。还是让我看看吧,我是专业的护士。如果伤得重,得赶紧去拍个片子,系统可以帮您预约最近的合作医院,绿色通道,不用排队。”
她放下提包,就要上前查看。
“不用。”阿婆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