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立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沈静。照片是在修鞋铺里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老陈的工作台一角,在一堆皮料和工具下面,压着一本蓝色封皮的、边角卷起的工作手册。封面上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光华所机修车间值班记录(1998-2002)”。旁边,还有一枚生锈的、印着齿轮和红旗图案的旧厂徽。
“修鞋的老陈,是光华所最早一批下岗的机修工。”卫立川说,“他有个儿子,以前也在光华所,后来去了深圳。老李的儿子,也在深圳。他们以前是同事。”
沈静接过手机,放大照片,仔细看着那本工作手册和厂徽,脸色越来越凝重。
“老陈……”她低声重复,“我走访光华所时,老工人们提到过一个姓陈的师傅,手艺最好,下岗最早,后来在平江路一带修鞋……原来是他。”她抬起头,“老李和他……”
“不仅是旧同事,还是几十年的老友,住一条巷子。”卫立川补充道,“老李去世前,老陈可能是除了阿婆之外,和他接触最多的人。而且,老陈对‘系统’的东西,态度非常抵触。他不用智能手机,不用任何健康监测设备。”
沈静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那是发现关键线索时的职业兴奋。“两个案例,通过一个关键人物(老陈)产生了连接。这不再是孤例!老陈作为一个‘抵制者’,同时是两个‘被消化者’的密切接触者……他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重要的观察样本,甚至……”她停顿,眼中闪过一道光,“他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老李和光华所之间,更深层的东西?”
“或许。”卫立川收回手机,“但老陈警惕性很高,而且……他对老李的死,有很深的愧疚和无力感。直接问,未必能问出来。”
“需要方法。”沈静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或许,可以从光华所的角度切入。老陈对工厂的感情很深,如果能让他感觉到,调查老李的死,可能也和保住工厂、或者至少是保住工厂的‘记忆’有关……”
她忽然停住,看向卫立川:“你刚才说,你从技术层面有发现。关于药盒,关于信号。这些发现,能不能……应用到光华所?”
卫立川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构建一个更大的、技术辅助的调查框架,将老李个案、光华所案例,乃至其他案例,用技术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张能反映系统“消化模式”的网。
“药盒里的eabc模块,与巷子里的环境感知模块,技术特征同源。”卫立川决定透露一部分,“我捕获了它们的加密通信,但还没破解。如果光华所厂区或周边,也有类似的密集传感器部署,并且能证明这些传感器与‘天穹’的优化决策系统直接关联,那么,就能构建一个‘环境数据驱动干预’的间接证据链。如果再能证明,这种干预对特定个体的健康或决策产生了负面影响……”
“那就是证明系统‘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关联的关键一步!”沈静接道,眼神灼灼。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但这需要侵入性的技术侦查,可能涉及法律风险。而且,需要非常专业的设备和技术人员。”
“设备我可以想办法。”卫立川说,“技术人员……目前只有我。”
沈静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已经离开了那个系统。你可以置身事外。”
卫立川望向窗外。从这个高度,能看到苏州城璀璨的灯火,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流动的数据海洋。而在那片海洋的底部,那些光照不到的缝隙里,还有阿婆的店,老陈的修鞋铺,即将消失的光华所,以及无数个像老李一样,被无声“消化”掉的、无法被量化的生命经验。
“我设计过那个系统的一部分。”卫立川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投入深井,“我知道它为了追求‘最优解’,可以多么冷酷地忽略那些无法被纳入方程的变量——比如,一次咳嗽里包含的思念,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所承载的记忆,一家老厂里流淌过的汗水和荣誉。这些变量,在系统眼里,是‘噪声’,是‘误差’,是需要被滤除的‘冗余’。”
他转回头,看着沈静。
“但在我眼里,那不是冗余。那是人之为人的,最后的‘骸骨’。总得有人,去把这些‘骸骨’捡起来,擦干净,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曾经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种活生生的生活,它们不是数据,它们存在过。”
沈静久久地凝视着他。车厢里那舒缓的钢琴曲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回响,但此刻,两人之间流动的,是一种更沉重、也更坚定的东西。
“很危险。”沈静最终说。
“我知道。”
“你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可以留下一份记录。像你为那些案例做的档案一样。”
沈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她的背影挺拔,却似乎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我会为你提供必要的法律风险规避建议,以及我目前掌握的所有案件背景信息。”她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有些模糊,却清晰入耳,“技术侦查部分,由你主导。但所有行动,必须在我知晓并评估风险后进行。我们不能违法,至少,不能留下让对方轻易抓住的把柄。”
“这是合作?”卫立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