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秋天来得迅疾而萧瑟。几场冷雨过后,暑气散尽,梧桐叶开始打着旋儿飘落,天空总是一片灰蒙蒙的铅色,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也压在纪辰希的心头。距离古依依不告而别,已过去大半年。
这半年,对纪辰希而言,时间被割裂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白日的他,是“归栖”说一不二的掌舵者,是财经媒体笔下锐意进取的商业新贵。川南替代村落首个示范点落成典礼上,他西装革履,笑容沉稳,与各方人士谈笑风生,勾勒着“归栖”未来的宏伟蓝图。在古峻资本(尽管古峻本人再未露面,但专业而冰冷的资金支持从未中断)和苏家影响力的双重托举下,“归栖”的版图稳步扩张,新的融资消息刺激着市场的神经。他像一个永不疲倦的精密机器,高效、冷静、步步为营。
然而,当夜幕降临,繁华散尽,独自回到那间空旷冷清的顶层公寓时,机器便停止了运转。那封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平静到残忍的“不怪”的邮件,便会在寂静中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反复刺扎着他日渐麻木的神经。十亿元的转账,如同投入无底深渊,没有回响,没有涟漪,仿佛那笔足以让任何人癫狂的巨款,连同他无处安放的庞大愧疚,一起被那个远走他乡的人,轻描淡写地抹去了痕迹。他不敢深究那笔钱的去向,那只会提醒他,他的“补偿”是多么廉价和可笑。
他迅速而无声地消瘦下去,剪裁合体的昂贵西装逐渐显得空荡,眼下是脂粉也难掩的、深重的青黑。他抽烟越来越凶,书房的烟灰缸里总是堆满烟蒂,身上总带着散不去的淡淡烟草与苦咖啡混合的气味。他几乎不参加任何私人聚会,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将自已隔绝在公寓和公司两点一线之间。只有在极少数独处的时刻,当酒精短暂麻痹了神经,他会靠在冰冷的落地窗上,望着脚下璀璨却陌生的城市灯火,眼中才会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属于中年男人特有的、无处言说的伤悲。那不是年少时锐利的痛苦,而是一种钝痛,一种对命运失控的无力,一种对无法挽回之错的永恒追悔,一种站在四十五岁的人生高点,俯瞰繁华,内心却一片荒芜的孤独。
苏婉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与他同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用她的方式,细致地关注着他。她会在他连续加班后,让家里的保姆炖好汤,亲自送到公司,看着他喝完,并不多问,只是温柔地叮嘱他注意身体。她会在他眉头深锁、沉默不语时,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或是在他公寓的客厅里,插上一束新鲜的向日葵,驱散一些冷清。她从不主动提起“古依依”这个名字,仿佛那个女孩连同那段不堪的往事,都已被她小心地封存。但纪辰希知道,她的沉默并非不知,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懂得与包容。这包容像温暖的软毯,却让他感到更加窒息和沉重,仿佛自已正躺在一张用别人伤痛编织的温床上。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清醒。有时是处理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更多时候,只是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发呆。文莱那晚破碎的、灼热的、夹杂着药物迷幻和极度羞耻的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闪回。他记得自已如何因为谈判口干舌燥,回到房间后,想也没想就喝下了桌上那杯看似清澈的凉水;记得身体如何迅速被陌生的燥热和失控感吞噬;记得古依依惊慌失措的脸,和她最后那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辰希哥”……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研磨着他的灵魂。他查过,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追查顾言舟的线索,却总是石沉大海。那个始作俑者,如同人间蒸发,躲在世界的某个阴暗角落,而他,却被永远困在了那个错误夜晚的梦魇里,并且,将另一个人也拖入了更深的深渊。
他觉得自已像一座正在缓慢内爆的废墟,外表尚且维持着“归栖”大厦的雄伟,内里却早已被蛀空,充满了愧疚、自责、无力和一种对自身深深的厌恶。苏婉清的温柔,映照出他的不堪;古依依的“不怪”,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苏婉清的耐心,在纪辰希又一次在两人晚餐时,对着精致的菜肴长久沉默、眼神空洞后,终于抵达了临界点。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她推掉了重要的艺术沙龙,亲自下厨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送到他的公寓。可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思绪显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她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她放下筷子,陶瓷与玻璃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惊醒了神游天外的纪辰希。
“辰希,”苏婉清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我们谈谈。今晚,必须谈。”
纪辰希抬起眼,对上她清澈而执着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也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的、亟待宣泄的情绪。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整个人显露出一种深重的疲惫。“好。”他哑声说。
苏婉清没有选择在气氛凝重的餐厅继续,而是起身,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蓉城迷离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景。她背对着那片繁华,面向纪辰希,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依依离开,快半年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在寂静的客厅里激起回响,“我知道,这半年来,你没有一天好过。我也知道,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公司失去了一位得力干将。”
纪辰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苏婉清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悲伤、了然,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痛苦,“从文莱回来,依依看你的眼神就变了,她在躲你,整个人也迅速憔悴下去。后来,她不辞而别,你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再加上……古峻哥对你的态度。我不是傻瓜,辰希。”
纪辰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我一直没问,是怕。怕听到那个我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怕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苏婉清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努力维持着平稳,“我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我以为我的等待和陪伴,能让你慢慢走出来。可是我错了。我看着你一天天消沉下去,看着你把自已困在过去的笼子里,用工作麻痹自已,用冷漠隔绝所有人,包括我……我的心,比你更痛。”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滚下。“辰希,我们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如果这个坎过不去,我们还有什么未来可言?今晚,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好吗?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婉清……”纪辰希的声音沙哑破碎,他看着苏婉清的眼泪,那眼泪仿佛滚烫的熔岩,烫得他心脏紧缩。这半年来,他沉溺于自我惩罚,却从未想过,他的沉默和消沉,对苏婉清而言,是另一种更缓慢、更持久的凌迟。他终于意识到,自已的逃避,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冰冷的刺痛。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烈酒,将其中一杯递给苏婉清,自已则仰头将另一杯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食道,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然后,他开始了讲述,从他回到房间后,毫无防备地喝下了桌上那杯看似普通、却早已被动了手脚的凉水。他描述那种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的燥热和眩晕,描述理智是如何在药物的作用下土崩瓦解,描述那些破碎的、不受控制的、令他事后恨不得将自已撕碎的片段,描述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看到古依依惨白如纸的脸和满屋狼藉时,那种灭顶的惊恐和悔恨……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时而停顿,仿佛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下一个字。他没有美化自已,没有推卸责任,只是将那晚的丑陋、肮脏和错误,血淋淋地剖开在苏婉清面前。他甚至坦白了自已对古依依那份早已超越上下级、却从未敢正视的复杂情愫,坦白了自已事后的懦弱与逃避,坦白了古依依是如何在崩溃和绝望中,独自承受了一切,然后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甚至连一句指责都没有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