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蓉城的航班,是当地时间午后起飞。当飞机脱离跑道,冲上云霄,舷窗外那片碧蓝的海岸线与翡翠般的雨林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厚重洁白的云层彻底遮蔽时,坐在头等舱靠窗位置的古依依,目光依旧胶着在窗外,仿佛要将这短暂的、充满虚幻甜蜜与尖锐痛楚的“文莱梦”最后一帧画面,深深镌刻在记忆里。
她知道,当飞机降落蓉城双流机场的那一刻,这场用意外、愧疚和她的孤注一掷换来的、短暂如朝露的“恋情”,就将正式落幕。梦醒之后,他是“归栖”的纪总,是她可望不可及的辰希哥,是婉清姐无可取代的伴侣;而她,是“古总”,是他的下属,是“依依妹妹”,要将那份深藏了四年、刚刚以一种不堪的方式得到片刻回应的爱恋,连同那个混乱夜晚的记忆,一起锁进心底最深处,永不见天日。
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放在腿上的、那个装着文莱手工熏香的纸袋。淡淡的、混合了檀香与草药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带来一丝异域的、虚幻的暖意。她记得他买下它时,那副平静无波、公事公办的表情,记得那句“晚上点一些,或许能睡得好点”的话,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基于责任和愧疚的、小心翼翼的补偿。
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连日来强颜欢笑的疲惫,是对自已“偷”来这几日时光的罪恶感,以及……一丝连她自已都不愿承认的、尘埃落定般的解脱。至少,她拥有过了,哪怕只是偷来的、虚假的、建立在错误之上的几天。至少,在最后的最后,她可以带着这一点点可怜的回忆,转身离开,不再打扰。
坐在她斜后方的纪辰希,同样无法入眠。他闭着眼,眉头微锁,脑海中翻腾的不是文莱成功的谈判,也不是即将面对苏婉清的心虚,而是更具体、更危险的信号——沈浩在川南的动作,和顾言舟在文莱失败后可能的反扑。
离开文莱前,他收到了国内传来的最新消息。沈浩在川南的“南麓文旅”,近期小动作不断,不仅在“归栖”计划覆盖的几个关键村落加大了“惠民”投入,以更高的补贴和更优厚的条件,近乎不计成本地与当地村民签订独家合作协议,试图从基层瓦解“归栖”的根基,更在舆论上开始造势。几家与沈家关系匪浅的本地媒体,开始不痛不痒地提及“外来资本”对本土文旅生态的“冲击”,以及“过度开发”可能带来的“同质化”和“原生态破坏”。虽然尚未点名“归栖”,但矛头所指,已十分清晰。
而顾言舟那边,在文莱铩羽而归后,绝不可能就此罢休。纪辰希几乎可以肯定,顾言舟已经将“归栖”和“景行资本”列为头号对手。商业上的竞争,纪辰希从不畏惧,兵来将挡即可。但他担心的是,顾言舟和沈浩是否会联起手来,用更下作的手段。文莱那杯被下了料的水,就是最危险的信号。他们敢在海外对他下手,在国内,在“归栖”的大本营,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婉清……”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最担心的,始终是她。沈浩对她的执念从未消退,如今自已与顾言舟正面冲突,难保沈浩不会将怒火和手段转移到婉清身上。还有顾言舟,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必须尽快回去,回到她身边。文莱的事情已基本了结,协议细节有王敏盯着,后续落地有专业的团队对接。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立刻回到蓉城,回到“枕水听槐”,回到苏婉清身边,将她牢牢护在自已的羽翼之下,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对沈浩和顾言舟展开反击。文莱的账,川南的账,他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至于身边的古依依……
纪辰希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前座那个单薄安静的背影上。从文莱到蓉城,近五个小时的航程,她几乎没有动过,一直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美丽的雕塑。他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与她短暂的“梦”告别,也在为回国后必须面对的现实,做着心理建设。
愧疚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溺毙。他对不起婉清,也同样对不起依依。他无法给她爱情,甚至连一个光明正大的道歉和补偿都给不了。只能用这种荒唐的、演戏般的方式,短暂地满足她卑微的请求,然后将一切打回原形,留她独自舔舐伤口。
他知道这不公平,但他别无选择。他的心,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完完整整地给了苏婉清,再也分不出半分给旁人。哪怕这“旁人”,是古依依,是古叔叔的女儿,是他曾经欣赏、信任、甚至有些宠爱的妹妹。
“对不起,依依。”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会用我的方式,护你周全,尽我所能补偿你。但其他的……我给不了。”
飞机穿透云层,开始下降。机舱广播里传来空乘柔和的提示音,要求乘客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蓉城阴郁的天空,透过舷窗,映入眼帘。
古依依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舍、酸楚和决绝,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然后,她开始整理自已腿上薄薄的毯子,将那个熏香纸袋小心地放进随身的挎包里,动作有条不紊,表情平静无波。当她做完这一切,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长途飞行后的淡淡疲惫,和属于“古总”的、惯常的冷静自持。
飞机平稳降落在双流机场。舱门打开,湿润而略带寒意的空气涌入。蓉城的冬天,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纪辰希和古依依一前一后走出机舱,取回行李,通过海关。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必要的眼神示意和简短对话,像极了公事归来的上司与下属。那份在文莱海滩和夜市里刻意维持的、若有若无的亲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机口,林深高大的身影格外显眼。他看到并肩走出的纪辰希和古依依,立刻挥手示意,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
“纪总!古总!辛苦了辛苦了!”林深迎上来,先是拍了拍纪辰希的肩膀,然后又对古依依笑着点了点头,“看二位这气色,文莱之行看来是马到功成啊!东姑亲王那边搞定了?”
“基本敲定了,后续细节王敏在跟进。”纪辰希言简意赅,将一个小巧的礼盒递给林深,“给你的,文莱的沉香手串,据说安神。”
“哟,纪总还记得给我带礼物,受宠若惊啊!”林深笑嘻嘻地接过,目光在纪辰希和古依依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纪辰希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凝重,而古依依……虽然笑着,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平静,而且,她似乎……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
不过林深并未多问,只是自然地接过古依依手中的一个小行李箱:“古总也辛苦了,来,我帮你拿。车在外面等着了,先送你们回住处休息?”
“谢谢林深哥。”古依依笑了笑,声音有些轻,“送我回市区公寓就好。”
“好嘞。”林深应下,引着两人朝停车场走去,嘴里不停说着“归栖”最近的情况,主要是苏婉清那边传来的消息,比如“枕水听槐”冬季主题的运营情况,新招的几个本地员工的表现,以及……沈浩那边一些不太安分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