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8日,香港,上环某不起眼的私人会所。
会所隐藏在一栋颇有年头的中式唐楼内,外部看来平平无奇,内部却别有洞天,装饰是低调的南洋风格,私密性极佳。纪辰希在侍者的引领下,穿过静谧的走廊,来到最深处一个临海的包厢。窗外的海港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离岛的灯火如星辰散落。
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理着极短的平头,肤色是常年户外活动留下的古铜色,五官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如深潭,坐在那里,即便穿着简单的黑色polo衫和休闲裤,也有一种内敛而精悍的气息,仿佛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看到纪辰希进来,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纪辰希身上迅速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
“纪先生,幸会。我叫雷鸣。”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雷先生,久仰。感谢你能抽时间过来。”纪辰希在他对面坐下,态度不卑不亢。来之前,徐战已经将雷鸣的基本情况告诉了他:雷鸣,徐战的老班长,比徐战早五年从那个传奇部队退役,之后辗转于数家国际顶级的私营军事与安保公司(PMC),从一线作战人员干到区域安全主管,参与过多次高危地区的要员保护、资产护卫和危机处置任务,经验丰富,实战能力极强,在业内口碑卓著,但也以原则性强、性格孤傲著称。三年前因厌倦了纯粹的“战争生意”,选择半隐退,目前常住中东,偶尔接一些高难度咨询项目。徐战能说动他,除了战友情谊,恐怕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和承诺。
“徐战都跟我说了。”雷鸣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你想在香港搞一家顶级的、合法的国际安保公司,骨干要从老部队退下来的兄弟里挑,第一批就要一百人。胃口不小,难度更大。”
“难度我知道。但这件事必须做,而且要尽快做,做好。”纪辰希直视着雷鸣的眼睛,“我面临的麻烦,徐战应该跟你提过一些。常规的商业手段和国内的安保,已经不足以应对。我需要一支能在全球范围内,尤其在法律和商业规则框架下,提供顶级、可靠、且完全听命于我的专业力量。这不只是保护,更是一种威慑,和必要时的反击能力。”
雷鸣没有立刻接话,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的海面,似乎在权衡。“钱,不是问题。徐战说了,你舍得投入。人,也不是完全找不到,老部队每年都有人退,有本事的不少,想过安稳日子、又还能打、还信得过的,一百个,花点心思和时间,能凑出来。关键是,”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纪辰希,“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一个纯粹的商业安保公司,接单赚钱,顺便帮你处理点私事?还是一个披着商业外衣的……私人武装?前者,我能做,而且能做得很好。后者,性质就变了,风险、责任、还有我个人的原则,都需要重新掂量。”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纪辰希早有准备,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雷先生,我要的,首先是前者,一家真正的、能在国际高端安保市场立足、赚取利润和声誉的商业公司。它的所有业务,必须在注册地及相关国家的法律框架内进行,合规是底线。但同时,它也必须有能力,在极端情况下,为我,以及我指定的、与公司有合法服务合同的关联方,提供超越常规商业安保范畴的、专业级的保护、信息支持乃至特定环境下的解决方案。这种‘超越常规’的能力,是公司的核心竞争力,也是我对公司最大的期许。它平时隐藏在标准业务流程和精英团队素质之下,只在最必要时,以最专业、最可控的方式启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需要,也绝不希望它成为一支不受控制的私人武装。恰恰相反,我需要它拥有最严格的纪律、最清晰的行动边界和最专业的风险评估能力。它是一面盾,必要时也可以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但它的手柄,必须牢牢握在合法、理性和明确的目标手中。徐战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我希望由你来打造这面盾,定义它的形状,磨砺它的锋芒,也握住它的手柄。”
雷鸣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包厢里一时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海浪隐约的拍岸声。许久,他缓缓开口:“徐战说你是个明白人,看来没说错。这个定位,我接受。合规是生存的基石,专业是立足的根本,而‘超越常规’的能力,是价值所在。但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必须由我来定。人员选拔,我说了算。训练大纲和行动准则,我来主导。接什么单,不接什么单,什么情况下可以启动‘特殊响应’,我有最终建议权和一票否决权。公司的日常运营管理我可以负责,但战略方向和资源支持,你需要无条件保障。最重要的是,”他目光如电,“我的人,只做该做之事,只保护该保护之人,只采取必要且合比例的措施。任何逾越法律和基本道德线的指令,我有权拒绝执行,并有权终止合作。这是我的底线,没得商量。”
“合情合理。”纪辰希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正是我选择你,而不是其他人的原因。我需要的是一个有原则的守护者,而不是一把没有是非的刀。具体的管理和运营框架,包括权责划分、利益分配,我们可以让专业律师来拟定协议。我初步的想法是,公司股权,我通过离岸架构持有70%,你以管理技术入股和现金入股(由我提供低息借款)持有20%,另外10%作为未来核心团队的激励池。你担任CEO兼首席安全官,拥有完全的人事和运营自主权。启动资金,我先期注入两千万美元,主要用于公司注册、初始团队组建、基础装备、训练场地租赁以及前期的市场开拓。后续根据发展需要,可以随时增资。”
雷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纪辰希的出手大方和对他的信任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两千万美元的启动资金,对于一个初创安保公司来说,堪称奢华,更重要的是,对方明确给予了他在人事和运营上的绝对主导权,这显示出极大的诚意和决心。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也有清醒的认识,那这件事,我可以做。”雷鸣终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公司名字,想好了吗?”
“磐石安全风险管理有限公司(PanguSecurity&RiskManagementLtd。)。‘Pangu’取自‘磐石’的拼音,也暗合‘盘古’开天辟地之意,我希望它稳固、可靠,也能在必要时刻,为我开辟新的安全空间。”纪辰希说道,“至于公司的注册、法律架构、合规流程,我已经委托了国际知名的律所处理,负责人你也认识,林薇律师。”
听到林薇的名字,雷鸣微微扬眉,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林律师的专业能力,我有所耳闻。有她把关法律层面,很好。接下来,我会尽快做几件事:第一,敲定第一批核心骨干名单,主要是管理层和教官团队,大约需要10-15人,我会亲自联系,确保背景、能力和忠诚度。第二,物色香港及周边合适的训练场地和临时办公地点。第三,起草详细的招募标准、训练计划、薪资福利架构以及公司基本规章制度。第一批一百人的招募和基础训练,预计需要三到六个月。在这期间,公司可以同步开展一些高端的风险评估和咨询业务,积累案例和口碑。”
“时间上没问题。资金这两天就会到位。你需要任何支持,随时联系我,或者我在香港的助理。”纪辰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雷鸣的加入,这家名为“磐石安全”的公司,才有了真正的灵魂和骨架。
“还有一件事,”雷鸣神色变得严肃,“徐战提到,你正被人盯上,可能涉及境外势力。公司筹备期间,尤其是初期,必须极度低调。我们的招募、训练,都要以其他名义分散进行。你自已在港期间,也要格外小心。虽然我这里人手还没到位,但可以给你安排两个临时的、信得过的眼线,负责外围警戒。免费的,算是见面礼。”
“多谢。”纪辰希没有拒绝。顾言舟既然启用了“老K”那种人,他在香港的行踪未必安全。“另外,有一个人,可能需要你这边优先关注。”他将苏婉清、古依依及其家人的基本情况,以及可能面临的风险简要告知了雷鸣,特别强调了苏明远和古柏年的身份敏感性,以及保护措施必须合法、隐蔽、专业。
雷鸣仔细听完,点头道:“明白了。这种要员保护,尤其是涉及高级别公务人员家属,分寸很重要。我会设计几套预案,等公司有初步人手后,可以以提供免费安全评估或培训的名义介入,建立合法联系,再视情况提供低可视度的专业建议或外围支持。直接派员贴身保护反而不妥。”
纪辰希对雷鸣的专业和谨慎更加满意。与聪明且有原则的人合作,能省去太多麻烦。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商讨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夜色深沉。离开会所时,纪辰希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有了“磐石安全”这张牌,他在面对顾言舟那些阴狠手段时,总算有了一面可以主动举起的盾牌,甚至,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拥有了适度的反击能力。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与雷鸣会面的同时,遥远的上海,顾言舟刚刚接到了“老K”通过加密渠道传来的第一条消息:
“目标纪辰希确认抵港,行程以‘磐石资本’考察为名。其近日频繁接触高端物业中介及商务服务提供商,似在物色办公场所,行为符合设立新公司或分支机构特征。已锁定其下榻酒店及主要活动区域。其于今晚在上环一处私人场所有秘密会面,对方身份正在核实,疑为安保或情报相关人士。初步判断,目标可能在筹划某种自我保护或反制措施。是否按原计划,在港期间制造‘意外’施加压力?请指示。”
顾言舟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纪辰希果然在活动,而且似乎是想组建自已的力量?太天真了。在绝对的实力和手段面前,临时抱佛脚组建的乌合之众,能顶什么用?他想了想,回复道:
“继续监视,查明其接触对象及具体意图。‘意外’暂缓,避免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以及,他和那个‘磐石资本’到底在谋划什么。另外,查查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姓林的律师,特别是林薇。找到她的行踪和联系方式。”
香江之畔,铸盾的行动刚刚开始。而阴影中的窥视与算计,也已如影随形。纪辰希的新谋局,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手的视野。只是,这一次,他准备的盾牌,是否足够坚固,能够抵御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暗箭?雷鸣和他未来的“磐石安全”,又将在这盘越来越危险的棋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