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21日,除夕,巴厘岛,库塔海滩。
当北半球大部分地区还笼罩在寒冬之中时,赤道以南的巴厘岛,正以它永恒的盛夏迎接新年。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将细软的白沙滩炙烤得微微发烫,海浪卷着雪白的泡沫,一次次温柔地亲吻岸边,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印记和散落的贝壳。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咸湿的气息、鸡蛋花的甜香,以及游客们放松的欢声笑语。
纪辰希、苏婉清、古依依三人,正坐在库塔海滩一家拥有绝佳海景的露天餐厅露台上。巨大的遮阳伞挡去了大部分阳光,海风带着凉爽的水汽拂过,吹散了长途飞行的疲惫。
眼前是宝石般渐变蓝色的无垠大海,远处有点点白帆和冲浪者的身影。与上海、成都那种紧绷、快节奏、充满算计的商业氛围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慵懒、缓慢、不真实。
“这才叫生活啊。”古依依啜饮着冰镇的新鲜椰子水,满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放松地陷在藤编的椅子里。她脱去了平时干练的职业装束,换上了一袭鹅黄色碎花吊带长裙,长发随意披散,脸上只化了淡妆,甚至能看到几点俏皮的雀斑。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奔波于乡村、为社区权益和文化保护据理力争的斗士,更像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普通女孩,眼中透着纯粹的对阳光和大海的欢喜。
苏婉清则是一身简洁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坐姿依然优雅,但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属于CFO的冷静和审慎,此刻也淡去了不少。她慢慢搅动着面前的薄荷柠檬水,目光悠远地望着海平面,仿佛要将这一年积累的所有压力和思虑,都交给这无尽的海水带走。
“是啊,终于能喘口气了。”苏婉清轻声附和,转头看向纪辰希,眼中带着一丝关切,“你昨晚在飞机上几乎没睡,现在感觉怎么样?”
纪辰希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Polo衫和卡其色短裤,戴着墨镜,嘴角挂着轻松的笑意。他确实没怎么睡,倒不是不困,而是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思绪纷杂,直到飞机降落在登巴萨机场,踏上这片温暖湿润的土地,感受着截然不同的空气和节奏,紧绷的神经才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疲惫感也随之涌上,但此刻,更多的是放松。
“现在感觉好多了。”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阳光是最好的治愈剂。看着这片海,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能暂时搁在另一边。”这话半是真话,半是安慰。他知道,真正的“烦心事”并未远离,只是此刻,他允许自已,也允许身边的两位最重要的伙伴,暂时逃离。
午餐是地道的巴厘岛风味,烤猪肋排酥烂入味,脏鸭餐外酥里嫩,各种香料和椰浆的运用恰到好处,配上冰凉的Bintang啤酒,味蕾和心情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席间,他们刻意避开了所有与工作相关的话题,聊着无关紧要的趣闻,对美食的品评,对岛上风光的惊叹,甚至聊起了学生时代的糗事。笑声不时响起,轻松而真实。
午后,他们拒绝了导游安排的热门景点行程,选择了在酒店私人沙滩的躺椅上晒太阳、看书、发呆,或者干脆就闭目养神,听着海浪永无止境的低吟。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需要即刻处理的危机。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也变得柔软了。
苏婉清看了一会儿书,便靠着躺椅睡着了,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古依依则戴着耳机,似乎也在小憩,但偶尔会睁开眼睛,看一眼旁边安然入睡的苏婉清,又看一眼不远处同样闭目养神、但似乎仍在思考着什么的纪辰希,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又归于平静,继续望着碧蓝的海天相接处。
纪辰希并没有真的睡着。身体的放松让思维变得更加清晰而跳跃。巴厘岛的阳光和海风洗去了表面的尘埃,但内心深处,那些关于“归栖”、关于顾言舟、关于未来的思虑,依然如同深海下的潜流,缓缓涌动。
“栖所资本”的布局初步展开,但根基尚浅,还需更多时间和成功的案例来夯实。顾言舟的报复是必然的,而且只会更凶猛、更不择手段。“云雪谣”事件像一颗地雷,不知何时会被引爆。峨眉、青城二期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关键一役……千头万绪,都需要在假期结束后,以更清醒的头脑、更充足的精力去面对。
然而,与这些思虑并存的,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那是这一年风雨洗礼后,沉淀下来的对“归栖”之路的更深信仰。不仅仅是商业模式的胜利,更是一种价值观的验证。他看到古依依在滇南的坚持,看到苏婉清在资本压力下的周旋,看到公司上下在艰难时刻的坚守,看到“栖所资本”吸引来的那些志同道合者眼中的光……这一切,都比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更让他感到踏实和充满力量。
他想起了苏婉清会议室里冷静清晰的分析,想起了古依依面对强权时毫不退缩的眼神,想起了无数个深夜,他们三人一起讨论、争执、又最终达成共识的时刻。她们不仅仅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这条艰难道路上,最值得信赖的同行者。
思绪飘远,又飘回。他微微睁开眼睛,透过墨镜的缝隙,看向身侧。苏婉清睡得安宁,古依依望着大海的侧影,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边。这一刻的宁静和美好,是如此真实,如此值得珍惜。他甚至有些希望,时间能在此刻多停留一会儿。
然而,宁静之下,暗涌已然潜伏。
距离他们不过几十米远的另一处遮阳伞下,一个戴着宽大遮阳帽和墨镜、穿着花衬衫短裤、看起来与普通游客无异的中年男人,正看似随意地翻看着一本旅游指南,不时拿起手机拍几张海景照片。他的动作自然,目光也似乎总在风景和手机之间流连。
只有他自已知道,他手机的摄像头,偶尔会以极其隐蔽的角度,扫过纪辰希三人的方向。他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也并非在听音乐,而是连接着一个高灵敏度的定向麦克风,虽然距离和海浪噪音让收音效果不佳,但足以捕捉到一些零散的对话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