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新年的钟声并未驱散资本市场的寒意,反添几分肃杀。
“云雪谣”事件,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顾言舟的预计。尽管他动用了强大的公关资源,试图用“乡村振兴典范”、“旅游扶贫新篇章”等宏大叙事来掩盖具体矛盾,用“少数人阻挠多数人发展”的话术来分化舆论,但那些关于程序瑕疵、文化破坏、社区对立的质疑声,却并未完全平息。尤其是几家颇有公信力的环保组织和文化遗产保护机构发表了措辞谨慎但立场鲜明的关切声明后,事件开始从财经和商业版,向更广泛的社会、文化乃至时政版扩散。
更麻烦的是,当地几位原本被“分化瓦解”策略动摇的乡贤和头人,在第三方专业顾问(由“归栖学院”项目背后支持)的帮助下,对开发方案的法律漏洞、环评报告的潜在缺陷以及补偿方案的公平性提出了更专业、更尖锐的质疑。他们不再仅仅是哭诉“传统被毁”,而是拿出了具体的条文、数据和替代性方案建议,与开发商和地方政府展开了有理有据的谈判拉锯。这大大延缓了项目推进的速度,也让顾言舟试图“快刀斩乱麻”的企图落空。每天,项目停滞的成本都在累积,黑石基金那边的询问电话,语气也一次比一次不耐。
资本最有耐心,也最没耐心。当预期的回报被无限期延迟,当潜在的风险(法律、舆论、政治)不断放大,资本的脸色就会变得难看。
与此同时,盛景资本内部,那股因“栖所资本”的阴影和“云雪谣”事件的拖累而弥漫的不安,开始从私下议论,逐渐浮上水面。
“顾总,这是投资部赵磊的辞呈。”陈锋将一份文件放在顾言舟桌上,声音低沉。
顾言舟的目光落在辞呈上,停留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理由?”
“个人原因,想休息一段时间,陪伴家人。”陈锋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据我所知,‘栖所资本’那边,通过猎头,给他开出了难以拒绝的条件——合伙人身份,更高的决策自主权,以及一个专注于‘价值修复与长期持有’的基金主导权。而且,他们承诺的投资理念,更符合赵磊的个人……偏好。”
“偏好?”顾言舟嗤笑一声,“是觉得我太激进,太不注重‘长期价值’了吧?觉得跟我干,心里不踏实了?”
陈锋不敢接话。赵磊的离职,与其说是被高薪挖走,不如说是理念的背离。他对近期一系列高溢价、强整合收购案的疑虑,在“云雪谣”事件的催化下,最终变成了去意。
“走了也好。道不同,不相为谋。”顾言舟拿起笔,在辞呈上签了字,动作干脆,仿佛只是处理一份普通文件,“盛景不需要三心二意的人。通知HR,启动竞业禁止程序,该执行的条款,一分钱也不能少。另外,投资部副总监刘洋,接替赵磊的职位。告诉刘洋,我要看到更猛烈的进攻,更快的交易落地。”
“是。”陈锋拿起签好的辞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顾总,刘洋能力是强,但风格比赵磊更……更注重短期交易和财务回报,对项目本身的长期运营和整合,可能没那么上心。而且,他升上来,投资部里几个原来跟赵磊的老人,可能会有些想法。”
“有想法就滚。”顾言舟的声音冰冷,“我要的是能打仗、能打胜仗的兵,不是坐而论道的酸儒。现在是抢地盘的时候,不是绣花的时候。谁跟不上速度,谁就是累赘。至于长期运营?等项目都拿下来了,自然有专业的人去做。刘洋只要能给我把标的抢回来,把交易做完,就是大功一件。去吧。”
陈锋默默退出办公室,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顾言舟的决定从纯粹的商业逻辑上或许没错,兵贵神速。但这种对速度的极致追求,对短期结果的过度看重,以及对不同意见的零容忍,正在让盛景变成一个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单一的机器。赵磊的离开,恐怕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赵磊离职的当天下午,另一则消息传来,让顾言舟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被他寄予厚望、刚刚从“归栖”西南区“投诚”过来(虽然纪辰希那边宣称是正常离职)的运营副总监李明,在入职“云境酒店”担任整合副总监不到三个月后,提交了辞呈。理由同样是“个人原因”。
这一次,顾言舟没有问理由。因为他知道,李明是被“栖所资本”挖走的,而且职位是“云境酒店”某重点区域的区域总经理,并承诺给予其在“归栖”时一直渴望的、在品牌和产品上的更大自主权。显然,“栖所资本”看中的不仅是李明这个人,更是他在“归栖”积累的、对西南市场和“归栖”运营体系的理解。
不到一个月,两位核心骨干,一位是自已培养多年的投资干将,一位是重金挖来的运营高管,接连被同一个对手挖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打脸。更让顾言舟心惊的是,“栖所资本”似乎对他的团队、他的弱点了如指掌,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他的痛处。
“栖所资本……”顾言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依旧繁华却冰冷的城市森林,眼神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杀意。他之前只是把这股暗处的力量视为麻烦,视为纪辰希的垂死挣扎或借力打力。但现在,他意识到,这是一头真正的恶狼,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侧,伺机撕咬他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