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下旬,圣诞节与新年的气氛开始在城市中弥漫,但资本的世界没有假期。
顾言舟的烦躁感与日俱增。“栖所资本”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始终抓不住尾巴。他派出的调查团队,在开曼、BVI、瑞士、新加坡绕了一圈,带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那些匿名账户背后,似乎连接着更庞大的、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资本网络,让他感到一种面对深海般的无力。
更让他恼火的是内部传来的杂音。投资部一位跟随他多年、以眼光精准著称的副总裁赵磊,在年终述职时,竟然委婉地提出,对近期几宗溢价收购案的长期回报表示担忧,认为整合成本和风险被低估,建议适当放缓节奏,聚焦于已收购资产的深度运营和价值提升。
“顾总,我不是质疑您的战略,”赵磊在办公室试图解释,语气谨慎但坚持,“只是‘云隐’的整合困境已经显现,员工流失、供应商反弹、品牌口碑下滑,这些都会侵蚀收购的价值基础。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花更多精力解决这些问题,而不是急于扑向下一个目标?市场的钱是无限的,但我们的管理能力和品牌信誉,是有限的。”
顾言舟冷冷地看着他,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声音不大,却让赵磊感到一股寒意。“赵磊,你跟了我多久了?”
“七年了,顾总。”赵磊回答。
“七年,你应该明白盛景的风格,也应该明白我的风格。”顾言舟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做的是资本套利,是价值发现和价值重塑。‘云隐’的问题,是整合阵痛,是必然的成本。它的品牌价值、设计资产和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长期潜力。我们用资本买下它的潜力,然后用我们的体系去激发它。在这个过程中,淘汰掉不适应的,很正常。至于速度,在今天的市场,速度就是生命,就是壁垒。等我们把‘云隐’整合到完美,别人早就用同样的模式圈走了最好的标的,完成了布局。到那时,我们吃什么?市场份额永远属于跑得最快的人,而不是绣花绣得最慢的人。”
赵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顾言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冷光,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我明白了,顾总。我会调整思路,跟上公司的节奏。”
“嗯。”顾言舟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电脑屏幕,“出去吧。做好你自已的事,投资部今年的奖金包,取决于你们拿下多少优质标的,完成多少交易额,而不是多少‘担忧’。”
赵磊默默退了出去,背影有些萧索。顾言舟看着他离开,眉头微蹙。赵磊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专业能力很强,也一直很忠诚。连他都开始动摇了,可见“栖所资本”释放的理念和外部挖角的动作,确实在影响军心。还有那些“云隐”内部流出的、抱怨盛景“唯利是图”、“毁掉品牌”的言论,虽然被他压了下去,但裂痕已经产生。
“理念?情怀?”顾言舟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云雪谣”项目最新报告。报告显示,通过“多管齐下”——提高对部分“开明”村民的补偿、利用当地有影响力的商人“劝导”、以及向地方政府施加更明确的“投资与政绩”压力——项目僵局似乎有了松动迹象。少数几户态度强硬的“钉子户”被孤立,大部分村民在现实利益和各方压力下,态度开始软化。第三方环评和社会风险评估机构已经进场,报告预计会“符合要求”。
快了。顾言舟想。资本和权力的双重碾压下,那些所谓的“传统”、“文化”、“家园”,又能坚持多久?纪辰希派去的那些搞社区营造、文化记录的“理想主义者”,在这种现实面前,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螳臂当车。
然而,就在顾言舟以为胜券在握时,一封匿名邮件,悄然躺进了他一位相熟的、在财经媒体圈颇有影响力的朋友的邮箱。邮件没有署名,内容却详实得令人心惊:详细列举了“云雪谣”项目开发商(盛景关联方)在征地过程中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补偿标准不透明、对村民传统生活方式的漠视,以及当地政府可能面临的环境保护与社区稳定的两难困境。邮件还附上了一些模糊但颇具冲击力的照片:村民聚集、老人对着神山哭泣、被推倒的古老经幡……邮件的措辞很“专业”,没有情绪化指控,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引用法规、提出疑问。但越是这种冷静克制的叙述,越能引发深层次的质疑。
几乎在同时,某几个专注于深度调查和环保议题的自媒体公众号,开始陆续发表关于“资本下乡与乡村文化保护”、“旅游开发中的社区权利”等主题的文章,虽然没点名“云雪谣”,但其中引用的案例和描述,与匿名邮件内容高度吻合。文章在特定圈层内引发了小范围的讨论和关注。
顾言舟得知消息时,第一反应是震怒。他立刻让人追查邮件来源,并联系相关平台试图删帖、降温。但邮件是从海外代理服务器发出,难以追溯。而那些自媒体,大多标榜“独立”、“客观”,直接删帖反而可能引发更大反弹。
“是纪辰希!一定是他!”顾言舟在办公室里对着陈锋低吼,眼中满是阴鸷,“只有他,才会用这种阴险的伎俩!正面竞争不过,就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煽动舆论,绑架道德!”
陈锋额头冒汗,小心翼翼道:“顾总,没有证据表明是‘归栖’那边做的。而且……这些文章说的,有些也确实是问题。我们之前是不是……手段可以更缓和一些?”
“缓和?”顾言舟猛地盯向陈锋,那目光让陈锋心头一颤,“陈锋,你也在质疑我?市场就是战场!成王败寇!那些村民,守着穷山恶水就有情怀了?我们带去的是投资,是就业,是发展!他们那点破传统,能当饭吃?能当钱花?等景区建起来,他们靠着卖特产、搞民宿赚了钱,自然会感谢我们!现在闹,不过是想多要钱!对付这种人,就不能软!你一软,他们就得寸进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联系那几家自媒体,问他们要多少钱才肯删帖,或者发澄清文章。另外,让我们的公关团队立刻行动,找几个有分量的学者、专家,从‘旅游扶贫’、‘乡村振兴’、‘民族文化创新性发展’的角度,写几篇正面文章,发到更主流的媒体上。再找几个当地‘受益’的村民,拍点‘喜迁新居’、‘感谢公司’的素材,做一轮正面宣传。舆论场,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是,顾总!”陈锋连忙应下,匆匆离开去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