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结束后的几天,是“归栖”团队最为煎熬的等待期。江州的天空依然阴晴不定,一如众人悬着的心。纪辰希没有离开江州,他每天仍旧到临江的办公室报到,处理其他项目事务,外表沉静如水,只是烟灰缸里的烟蒂,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苏婉清和古依依也留在江州,配合处理一些后续沟通,同时密切关注着任何风吹草动。
市政府那边,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既没有对鼎新那边“高效推进、利益丰厚”的表态,也没有对“归栖”“理念先进、风险可控”的认可。一切似乎都凝固了。
“林副市长还在权衡。”苏婉清放下电话,对坐在窗边的纪辰希说。她刚刚结束与一位在省里有门路的朋友的通话。“我朋友说,林副市长这几天分别找了发改、规划、文旅,还有政策研究室的负责人单独谈话,问得很细,特别是关于两种开发模式的长期影响和社会风险评估。他还私下咨询了省里两位退下来的、德高望重的老专家,就是我们在论坛上邀请过的那两位泰斗的学生。”
纪辰希转过身,掐灭了手中的烟:“他在做最后的尽职调查。这说明,他至少把我们的话听进去了,没有简单地被鼎新的短期利益所迷惑。这是好事。”
“可是,鼎新那边肯定也没闲着。”古依依担忧道,“那个姓金的,看着就不是善茬。而且,顾言舟在背后,不知道还会耍什么手段。”
“在正式决策出来之前,任何小动作都还有可能。”苏婉清点头,“我们也不能完全被动。辰希,上次你提到的那位刘博士,他回北京后,主动给我发了一份他对江州老城更新的初步思考摘要,里面高度认可了我们‘微更新、强文化、活社区’的思路,还提了几点很专业的建议。我觉得,可以想办法,让这份东西,在不显得我们刻意运作的前提下,传递到该看到的人眼里。”
“不急。”纪辰希摆手,“林副市长既然在深入调研,我们这时候再送‘助攻’,痕迹太明显,反而可能引起反感。刘博士那份东西是好,但要用在关键时刻,或者,等我们拿到项目后,作为后续深化方案的参考。现在,静观其变,就是最好的策略。我们要相信,我们摆上台面的东西,经得起任何审视。”
话虽如此,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就在汇报结束后的第五天傍晚,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与“归栖”一直保持良好沟通的市文旅局某位关键科长,在非正式场合透露出些许口风,大意是“领导对鼎新那边的条件,似乎颇为心动”,“毕竟见效快,能解燃眉之急”。
消息传到项目部,气氛顿时有些凝重。连一向乐观的古依依,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难道,最终还是资本的魔力更大吗?”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甘。
苏婉清也皱紧了眉头,看向纪辰希。
纪辰希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浑浊的江水和远处工地的灯火,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清和古依依都以为他动摇了。
“未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如果仅仅是资本和短期政绩的考量,林副市长没必要做那么多深入的调研,问那么多长期的问题。他大可以直接拍板。他犹豫,说明他看到了鼎新方案背后的问题,也看到了我们方案的价值。他只是在权衡,或者说,在等一个契机,或者说,在给自已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去选择那条更艰难、但更正确的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伙伴:“而且,你们别忘了,我们埋下的种子,不止一颗。依依发起的论坛,在本地引起的反响,那些专家学者的声音,市民的期待,这些都不是摆设。林副市长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任内的经济数据,还有他个人在本地官场、在文化界、甚至在市民中的声誉。选择一个可能引发巨大争议甚至遗留问题的方案,对他而言,同样是政治风险。”
“那我们现在……”苏婉清问。
“等。”纪辰希斩钉截铁,“同时,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我们赢了,自然皆大欢喜,立刻启动下一步。如果我们输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们也输得起。江州这个项目很大,但‘归栖’的根基不在江州。输了,说明这里的决策者眼光和魄力有限,我们转向其他地方。但我们离开时,必须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开。把我们的方案,我们在论坛上的发言,专家学者的评价,我们所有的理念和努力,整理成一份公开的‘江州往事’项目构想白皮书,向媒体、向公众、向所有关心这座城市的人,做一个体面的告别。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归栖’不是被竞争下去的,而是被一种急功近利的发展观逼走的。这本身,就是对这座城市未来的一种警示,也是我们‘归栖’品牌的一次价值观宣誓。”
苏婉清和古依依闻言,精神都是一震。是啊,输赢固然重要,但“归栖”的立身之本,是价值观,是长远眼光。即使败走江州,也要败得有格调,有风骨,让对手赢得不光彩,让决策者留下历史的问号。
就在纪辰希做出“两手准备”决断的第二天下午,转机,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到来了。
那天,江州本地最大的都市报,在头版和二版,用整整两个版面,刊登了一篇深度调查报道,标题触目惊心——《是“涅槃重生”还是“杀鸡取卵”?——外地资本“快开”模式在江州老城改造中的潜在隐忧》。文章没有指名道姓,但通过对鼎新置地(使用了化名,但业内人士一眼可辨)在其他城市已建成项目的深入调查,详细揭露了其“保护性拆除”实质是“大拆大建”、仿古街区“有形无魂”、高档住宅“门禁森严”割裂社区、承诺的就业和商业带动“大打折扣”、甚至与部分商户存在租金纠纷和诉讼等问题。文章采访了专家、原住民、商户,用详实的案例和数据,冷静而犀利地剖析了这种模式背后的急功近利及其对城市历史文化、社会结构和长远发展可能造成的损害。报道最后,笔锋一转,提到了近期本地热议的“江州往事”项目,以及“另一种强调有机更新、社区共生、文化传承”的改造思路,虽未明说,但对比鲜明,引人深思。
这篇报道,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瞬间在江州政商两界和市民中激起了千层浪。报道刊出后不到两小时,就在本地社交媒体上刷屏,市民论坛里相关的讨论帖如雨后春笋,之前“留住江州记忆”活动中积累的民意,瞬间被点燃。许多市民、文化界人士、甚至部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纷纷发声,质疑那种“推倒重来”的开发模式,呼吁决策要慎重,要“对历史负责,对市民负责”。
苏婉清第一时间看到了报道,立刻拿给纪辰希。“这篇报道……角度太刁钻了,时机也掐得太准了。是巧合吗?还是……”
纪辰希快速浏览着文章,眼中光芒闪动:“这不是巧合。文章里引用的数据和案例,很多都不是公开信息,需要很深的调查功底。而且,这个时机……正好在林副市长犹豫不决的当口。这像是……有人把刀,递到了林副市长手里,或者说,逼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是顾言舟的对手?还是……”古依依猜测。
“都有可能,也可能就是某个有良知的调查记者。”纪辰希放下报纸,走到窗边,望向市政府的方向,“但不管是谁,这篇文章,打破了平衡。它把鼎新模式背后的风险和隐患,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公众和决策者面前。现在,林副市长如果还要坚持选择鼎新,就要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和潜在的未来政治风险。他之前的犹豫,现在有了一个最有力的、来自外部的理由,来说服自已,也说服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