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江州
鼎新置地那边的小动作愈发频繁。除了私下接触关键人物,关于“归栖”方案的负面流言也开始升级,从最初的“理想化”、“见效慢”,演变为更直接的攻击——“外来资本借文旅之名行地产之实”、“打着保护旗号,实则抬高周边地价,挤压本地小商户”、“规划方案涉嫌违规,隐藏重大消防和地质隐患”。这些流言在部分本地网络论坛和小范围商业圈子里传播,虽未形成大规模舆论,但其毒性和针对性极强,明显意图在最终决策前,彻底搞臭“归栖”的名声,动摇决策者的信心。
苏婉清通过可靠渠道递送的关于鼎新模式的“背景参考”材料,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馈。林国栋那边,似乎也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约定的进一步沟通也迟迟没有下文。整个“江州往事”项目,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停滞不前。
纪辰希没有慌乱。对手的急躁和卑劣,恰恰说明了“归栖”方案施加的压力。他深知,到了这个层面,单纯比拼谁的关系更硬、谁的手段更黑,并非上策,也非“归栖”所长。他必须用更高明的阳谋,破解这个看似无解的死局。
“顾言舟想用流言和暗箱操作把我们逼到墙角,逼我们要么跟他一起烂,要么出局。”纪辰希在江州项目部的核心成员会议上,语气冷峻而清晰,“我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我们要开辟新战场,一个他不敢跟,或者跟不上的战场。”
他转向古依依:“依依,之前发起的‘留住江州记忆’活动,反响很好,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把它从一个文化活动,升级为一个有明确诉求、有广泛民意基础的公共倡议。你联合前期接触的所有文化学者、媒体人、社区代表,尽快筹备一个‘江州老城保护与发展公民论坛’。论坛要正式,要有分量。邀请国内知名的城市规划专家、文化遗产保护专家、社区营造学者来做演讲,也邀请市里相关部门的领导、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列席。论坛的核心议题就是——探讨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保护江州独特的历史文脉,实现可持续发展。我们要把‘江州往事’项目,作为一个具体的、可供讨论的正面案例嵌入进去,但不是唯一的主题。重点是树立一个标杆,一个讨论的框架:什么样的老城改造,才是对江州负责任、有长远价值的?”
古依依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我们不直接为自已站台,而是创造一个更高的讨论平台,设定评价标准。在这个标准下,鼎新那种大拆大建的方案,自然会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野蛮。而我们的理念,则与专家观点和主流民意同频共振。”
“没错。”纪辰希点头,“论坛要开放,允许不同意见表达,甚至可以有支持‘快速发展’的声音。真理越辩越明。我们要的是占据道义和专业的制高点,把选择权,部分地交还给舆论和专业知识。这叫‘以正合’。”
接着,他看向苏婉清:“婉清,林副市长那边暂时没有反馈,说明他也在权衡,或者在等待。我们不能干等。你那边准备的经济社会效益白皮书,要再做升级。除了数据,增加两个部分:第一,详细的风险评估与控制预案。针对鼎新方案可能带来的问题——比如大规模拆迁引发的社会矛盾、仿古建筑的文化价值争议、高档住宅可能带来的社区隔离、后期运营乏力风险等——逐一进行分析,并提出我们‘归栖’方案是如何从根源上规避或化解这些风险的。用对比的方式,冷静、客观地呈现。第二,增加‘政企合作新模式’建议。我们不仅仅是一个开发商,更愿意作为城市更新的‘综合服务商’和‘长期合伙人’。我们可以提出与市政府、本地国资平台、社区代表共同成立一个‘老城更新管委会’或类似机构,共同决策、共同监督、共享收益。把我们的利益,更深地绑定在江州的长远发展上,体现我们的责任感和长期承诺。”
苏婉清快速记录着,眼中流露出赞许:“这样一来,我们的方案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提案,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城市问题解决方案。不仅告诉政府我们能做什么,还告诉他们,我们能帮他们避免什么,以及如何建立更健康、更可持续的合作关系。这比单纯比拼投资额和建设速度,格局更大,也更难被拒绝。”
“对。”纪辰希目光锐利,“同时,让法务和风控团队,对鼎新置地及其关联方,进行全面、合法的背景调查。特别是他们在其他城市的项目,有没有遗留的法律纠纷、环保处罚、劳资冲突、或者与当地政府合作不愉快的记录。不用急着抛出去,但要准备充分。如果对方继续玩阴的,我们需要有反击的工具。这叫‘以奇备’。”
“另外,”纪辰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第三方背书’。林副市长是技术官僚出身,相信专业和权威。婉清,你看能否通过苏伯伯或周姨的关系,邀请一两位在国内城市规划或文物保护领域真正泰斗级、且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以私人考察或学术交流的名义来江州看看。不直接为项目说话,只是让他们实地感受一下老城的价值和我们方案的思路。他们的只言片语,可能比我们千言万语都管用。如果可能,安排他们与林副市长进行一次‘不期而遇’的交流。”
苏婉清略一思索:“有几位退休的学部委员和资深专家,与苏伯伯有些交情,也一直关注城市更新中的文化保护问题。我可以试着邀请,但需要时间,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行或愿意见面。”
“尽最大努力,但不必强求。诚意到了即可。”纪辰希道,“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情,核心目标是打破僵局,将竞争从台面下的暗流,引导到台面上的综合实力与理念比拼。我们要让林副市长看到,选择‘归栖’,不仅是选择一个商业伙伴,更是选择一条更稳妥、更负责任、更能经得起时间和历史检验的发展路径。而选择鼎新,则意味着必须承受巨大的潜在政治风险、社会风险和舆论风险。在政绩考核日益注重可持续性和社会效益的今天,这个账,他应该会算。”
接下来的半个月,“归栖”团队如同精密仪器般高效运转。
古依依主导的“江州老城保护与发展公民论坛”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她凭借出色的沟通能力和真挚的文化情怀,成功邀请到了多位国内重量级专家,包括一位以敢言著称的城市规划界泰斗和一位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极具声望的院士。论坛消息一经发布,便在本市乃至省内相关领域引起了广泛关注。本地媒体争相报道,市民参与热情高涨,论坛门票一票难求。论坛的议题设置巧妙,既探讨宏观理念,也剖析具体案例,而“归栖”提出的“新旧共生、有机更新、社区参与”理念,在多位专家的演讲中被作为积极范例提及。鼎新置地那种推倒重来的模式,则在专家讨论中被不点名地批评为“文化短视”和“发展惰性”。民意和专业的声浪,开始明显朝着有利于“归栖”的方向倾斜。
苏婉清团队则将升级版的白皮书和风险评估报告,制作成一份精美而厚重的方案册。她没有再试图通过常规渠道递送,而是在一次由本地商会举办的、林国栋也会出席的经济发展座谈会上,让一位与苏氏集团有良好合作、且与林国栋有同乡之谊的本地知名企业家,“偶然”地将这份方案册“遗忘”在了林国栋视线可及的休息区茶几上。同时,她通过迂回但可靠的关系,将鼎新置地在外地几个项目的“不良记录”(包括一起尚未完全了结的违规施工致人伤残的诉讼,和一次因拆迁引发的群体事件)的摘要,以“供领导参考”的匿名方式,送到了林国栋秘书的案头。
而纪辰希期待的那个“第三方背书”,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苏婉清邀请的一位资深建筑学教授,虽因年事已高未能亲至,却推荐了他的得意门生、现任国家某部委城市设计专家委员会委员的刘博士前来。刘博士正值壮年,思想开明,在业内颇有影响力。他受邀来江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顺道“看看老城”。在古依依的陪同下,刘博士用一天时间仔细踏勘了老街区,与几位留守的老居民深入交谈,也听取了纪辰希对“归栖”方案的简要介绍。
考察结束时,刘博士感慨道:“这片街区的肌理保存得相当完整,是活着的城市历史档案。推倒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们提出的这种小尺度、渐进式、尊重原有社区网络的更新思路,是目前国际上学界和先进城市都比较推崇的方向,虽然难度大,但对城市长远健康更有益。”
这番话,被“偶然”在场的本地电视台记者记录了下来,并在当晚的新闻中播出。虽然刘博士并未对具体项目表态,但其学术观点和倾向性,已不言而喻。
论坛的成功举办、专家意见的倾向、加上那份“偶然”看到的详实方案和“匿名”送到的风险提示,如同几记组合拳,终于让沉默已久的林国栋坐不住了。
论坛结束后的第三天,纪辰希接到了市府办的正式通知:林副市长将亲自听取“归栖”和“鼎新置地”关于“江州往事”项目的最终方案汇报,并进行综合评议。通知要求双方在三天后,进行封闭式汇报,除了核心团队,不得带其他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