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24日,农历五月十五,端午节翌日
清晨的古镇,褪去节日的喧嚣,柏条河的水声显得格外清晰。“枕水听槐”的院门紧闭,封条在晨光中苍白刺目。书房内,空气凝滞,弥漫着通宵未散的疲惫与紧绷。苏婉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摊开的财务报表上,那些数字此刻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三人心头。
昨夜从市里带回的消息,像一层驱不散的阴霾。稽查流程被刻意拖慢,对方显然不急于结论,只在乎“调查”本身带来的威慑和消耗。纪辰希联系的几家潜在投资方,回复要么模棱两可,要么直接婉拒,盛景资本带来的寒蝉效应正在扩散。古依依带回了父亲“不会让人太过为难”的承诺,这像一道底线,让人稍安,却无法照亮眼前具体的荆棘。
“账上的钱还能撑一阵,但只是坐吃山空。”苏婉清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冷静之下是深藏的焦虑,“两家店停业,没有流水只有支出。‘临江听雨’停工,每天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和风险。线上销售勉强维持,但退款压力和负面舆论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更重要的是,”她抬眼,看向纪辰希和古依依,“我们的时间在被消耗,主动权在一点点流失。顾言舟不会等我们慢慢恢复元气。”
纪辰希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银行和新投资方的态度已经很说明问题。他们不看好我们能挺过去,或者说,收到了某种‘信号’。我们现在就像被围起来的猎物,对方在等我们耗尽力气,或者……主动走进陷阱。”
“我爸的表态,能阻止他们用最下作的手段,但阻止不了他们用‘合规’的流程拖死我们,用资本的压力逼垮我们。”古依依握紧了拳,指节微微发白,“他昨天登门,就是一种宣告,他不会罢手。我们需要的不仅是防御,是……反击的资本,是让他们不敢再随意下手的底气。”
“亮剑。”苏婉清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寒芒,“我们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耀眼的剑,亮出来,让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掂量掂量,继续玩下去的代价。”
可是,剑在何处?他们三人,有决心,有韧性,有才华,但在绝对的资本力量和某些隐形的权力触角面前,他们的“剑”显得如此单薄。账上那几百万,是维持生命的血液,却不足以铸就劈开荆棘的利器。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平稳地停在门口。紧接着,是王敏略带惊喜的招呼声和苏明远那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嗓音:“婉清?辰希?依依?都窝着呢?我们这俩不速之客,来讨杯早茶喝!”
是父亲!还有周姨!苏婉清几乎瞬间从椅子上弹起,连日来紧绷的脸上第一次绽开由衷的、带着依赖的惊喜。纪辰希和古依依也精神一振,连忙起身。
苏明远和周文茵已信步走进院子。苏明远一身浅色麻质休闲装,步履稳健,目光如电,瞬间将院中略显压抑的气氛和三人脸上的倦色收入眼底,脸上笑容不变,却深了几分。周文茵依旧是一身得体的素色旗袍,外罩薄衫,颈间珍珠温润,她朝三个年轻人温柔笑了笑,目光里是了然与抚慰。
“爸!周姨!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苏婉清迎上去,接过周文茵手中的礼盒,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放松。
“突击检查,看看我们苏总和她的左膀右臂,是不是被小鬼缠得焦头烂额了?”苏明远哈哈一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力道沉稳,随即目光扫过纪辰希和古依依,“气色都不太好,没少熬夜吧?走,进屋说,天塌不下来。”
几人回到堂屋坐下。王敏奉上清茶,悄然退下。
“行了,这里没外人,说说吧,到底到什么地步了?”苏明远端起茶杯,没喝,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敷衍的穿透力,“电话里语焉不详,我和你周姨听着不对劲。顾家那小子,还有他背后那些魑魅魍魉,舞到你们跟前了?”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与纪辰希、古依依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隐瞒,将这段时间“归栖”遭遇的“组合拳”——从联合检查到恶意收购,从税务稽查到古依依家中“鸿门宴”,以及目前资金虽可支撑但前景堪忧、外部环境恶化的困境,清晰、冷静、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苏明远和周文茵安静地听着,面色沉静。苏明远的手指在紫砂茶杯壁上缓缓摩挲,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周文茵则微微蹙眉,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脸上流转,带着心疼,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看来,是觉得你们年轻,根基浅,又握着会下金蛋的鸡,想连鸡带窝一起端了。”听完,苏明远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手段是老了点,但有用。拖字诀,耗字诀,加上权力的小小倾斜,确实能让很多初创企业死在黎明前。”
他看向古依依,目光中带着赞许:“依依,你昨天做得对。骨头硬,是好事。你父亲有他的位置和难处,能表态已是底线。但顾家父子既然敢登门,就是撕破脸的前奏。接下来,他们不会有太多顾忌了。”
“所以,我们不能只挨打,不还手。”周文茵温声开口,声音如涓涓细流,却带着定海神针般的力量,“他们用下作手段,我们就要用阳谋破局。他们想用资本和权力压人,我们就要亮出让他们不敢小觑、甚至需要仰望的资本和力量。孩子们,你们刚才说要‘亮剑’,想法没错。但你们的剑,现在还不够重,不够亮。”
苏明远点头,接过话头,语气果断,带着久经商海杀伐的决断:“所以,我们这次来,不是来送安慰的,是来送‘剑’的。婉清,辰希,依依,‘归栖’的价值,我们看在眼里。它不该,也不能毁在这种龌龊手段里。我提议,立即启动对‘归栖’的战略性增资。不是小打小闹的借款,而是足以改变公司估值、重塑市场信心、震慑一切宵小的巨额投资。”
他目光如炬,扫过三人:“我,苏明远,以个人及关联方,追加投资,一千万。”
周文茵微微一笑,接口,语气平淡却如惊雷:“我,周文茵,以周氏珠宝及个人名义,投资,五千万。”
五千万!饶是苏婉清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古依依和纪辰希更是瞬间睁大了眼睛。这不是救急,这是战略级的重磅投入!
“我看好‘古镇四季’的品牌,更看好你们三个年轻人绝境中的心气和潜力。这笔钱,是我的信任票,也是我的态度。”周文茵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苏明远看向纪辰希和古依依:“你们是创始人,这时候,态度和决心比钱更重要。量力而行,但要同进同退。”
纪辰希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我追加一千万。我与‘归栖’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