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番自来熟的热络,顿时冲淡了之前客厅里那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古柏年顺势招呼大家重新落座,古依依的母亲也端了新茶和水果过来。
“老张,你这趟调研怎么样?听说去了好几个地方?”古柏年笑着问,将话题自然地引开。
“可不嘛,跑了小半个月,累是累点,但收获不小!尤其是基层那些搞乡村振兴、文旅融合的,真是有想法,有干劲!我正想跟你聊聊这个……”张建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调研见闻,言语间对基层创业者多有褒奖。
顾振华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但显然心思不在此。顾言舟更是坐得笔直,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神却不时瞟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古依依。
古依依心中稍定。这位张伯伯的突然到来,虽然未必是有意解围,但确实暂时打断了顾家父子的步步紧逼,给了她一丝喘息之机。她借着给客人添茶的机会,悄悄观察着父亲的神色。父亲与张伯伯谈笑风生,似乎暂时将刚才的微妙抛在脑后,但她能感觉到,父亲眼底深处的那份凝重并未散去。
张建军坐了小半个小时,谈兴颇浓。顾振华父子虽然有些不耐,但也不好打断。直到张建军看了看表,一拍大腿:“哎哟,光顾着说话了,差点忘了,晚上家里老婆子还等着我吃饭呢!老古,顾部长,你们聊着,我先撤了!依依,有空来张伯伯家玩啊!”
“老张,吃了饭再走啊!”古柏年挽留。
“不了不了,下次,下次!你们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张建军摆摆手,又对顾振华父子点点头,风风火火地告辞离开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干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刚才被暂时中断的话题,似乎有些难以接续。顾振华沉吟片刻,放下茶杯,对古柏年笑道:“柏年啊,你这位老战友,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热心肠。”
“是啊,老张就是这样,直性子。”古柏年含笑应道。
顾振华目光转向古依依,笑容依旧和煦,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长辈口吻:“依依啊,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哦,对,你们年轻人创业不容易。言舟呢,刚从国外回来,手里也有些资源和人脉,是真心想帮忙。你看,你们都在成都,又都对文旅感兴趣,以后多联系,多交流,说不定还能碰撞出什么火花,合作点事情。你们年轻人,思路活,有闯劲,我们做长辈的,看着也高兴。”
他再次将话题拉了回来,而且更加直白地将顾言舟和古依依“绑定”在一起,提及“合作”,暗示未来。
古柏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他没有看古依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古依依知道,父亲在等她的回答,也在看顾部长的态度。她不能再沉默了。
她抬起头,迎向顾振华看似温和实则施加压力的目光,也扫过顾言舟那隐含期待和势在必得的眼神,最后看向父亲沉静的侧脸,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谢谢顾伯伯的关心和好意。也谢谢顾先生的赏识。”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归栖’是我和我的两位合伙人一起创立的,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事业和梦想。我们很珍惜,也一直在用心经营。至于合作,”她微微一顿,目光坦然地看向顾言舟,“我们欢迎任何真诚的、基于平等互利原则的合作。但目前,我们更专注于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把眼下的困难解决好。顾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帮忙,就不必了。我们自已的事,我们自已能处理好。”
她这番话,说得客气,但拒绝得干脆利落。既点明了“归栖”并非她一人所有,也暗示了他们正面临“困难”,但更表明了他们独立解决问题的决心,尤其是那句“帮忙就不必了”,几乎是直接回绝了顾言舟之前“打招呼”、“引荐资源”的“好意”,也婉拒了顾振华暗示的“多联系”、“多交流”。
顾言舟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鸷。顾振华脸上的和煦也淡了下去,他深深看了古依依一眼,那目光不再仅仅是长辈的打量,而是带上了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冷意。
古柏年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看向女儿,目光复杂,有担忧,有审视,似乎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骄傲?他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向顾振华,语气如常地笑道:“振华部长,你看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也罢,年轻人有自已的想法,就让他们自已去闯吧。我们做长辈的,在旁边看着,必要的时候扶一把就行,也不能管得太宽,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看似在说古依依“有主意”,实则是将古依依的拒绝归为“年轻人自已的选择”,并巧妙地用“必要的时候扶一把”给了顾振华一个台阶,也将自已置身事外,表明了不干预的态度,但又隐含着一丝回护——孩子自已的事,让孩子自已处理。
顾振华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古柏年话里的意思。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脸上很快重新浮起笑容,点头道:“柏年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长辈的,操心太多,反而讨嫌。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了,不打扰你们一家过节了。”
他站起身,顾言舟也跟着站起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看向古依依的眼神,比来时更加深沉难测。
古柏年和古依依母亲起身相送。走到门口,顾振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古依依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依依啊,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有时候,太过执拗,未必是福气。你还年轻,路还长,多听听长辈的意见,没有坏处。”
这是最后的告诫,也是隐晦的威胁。
古依依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谢谢顾伯伯教诲,依依记住了。也祝顾伯伯和顾先生,端午安康。”
顾振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和古柏年握了握手,便带着顾言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