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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归家

2021年6月23日，农历五月十四，端午节

端午节清晨，古镇在一夜安眠后醒来，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淡淡的粽叶清香。柏条河两岸，早已是人头攒动，彩旗招展。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铺着红毯，巨大的龙舟在晨曦中泛着新漆的光泽，锣鼓声、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节日喧腾。

然而，这份喧腾与喜庆，与“枕水听槐”紧闭的院门无关，与苏婉清、纪辰希沉重的心情无关。早上七点，两人便带着连夜整理好的厚厚几箱财务资料，在律师的陪同下，驱车前往市税务局稽查分局。临行前，苏婉清轻轻抱了抱留守的古依依，在她耳边低语：“别担心，账目清楚，我们心里有底。看好家，等我们回来。”

古依依重重点头，目送他们的车消失在古镇清晨薄薄的雾气中。转身回到寂静的院子，封条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节日的热闹被隔绝在院墙之外，院内只有无边的沉寂和等待的煎熬。她强迫自已不去想稽查可能面临的各种刁难，将注意力集中在处理“古镇四季”积压的订单咨询、安抚员工情绪、以及继续完善那份应对危机的商业计划书上。

时间在键盘敲击和偶尔的电话铃声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直到临近中午，手机响起，是母亲打来的。

“依依，在忙吗？”母亲的声音透着惯常的温柔，但仔细听，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妈，我在古镇。怎么了？”古依依放下手中的事，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的心却提了起来。母亲很少在她工作时间打电话，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没什么大事，就是……”母亲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爸爸的意思，让你今天回家一趟，晚上在家里吃个饭。他……有客人，想让你也见见。”

“客人？今天端午节，家里有客人？”古依依微微蹙眉，心底那点不安在扩大。父亲是省里的领导，家里有客人拜访并不稀奇，但特意叫她这个“离家独立”的女儿回去作陪，尤其是在端午这天，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嗯……是你顾伯伯，带着他儿子，言舟，过来坐坐，算是……节日走动。”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顾部长！顾伯伯！顾言舟！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入古依依的耳膜，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顾言舟！他竟然……竟然直接找到家里去了！还带着他父亲，那位位高权重的顾部长！这哪里是“节日走动”？分明是登门施压，是逼宫！是利用父辈的关系和面子，来对她，对她的家庭，进行最直接、也最难以抗拒的胁迫！

难怪父亲会让她回去。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父亲在面对同僚兼上级（顾部长级别更高）带着“意图明确”的儿子上门时，不得不做出的姿态。她可以想象父亲此刻的为难，母亲电话里的欲言又止。

“依依？你在听吗？”母亲没听到回应，有些担心地问。

“……在。”古依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知道了，妈。我下午回去。”

挂了电话，她靠在窗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愤怒、屈辱、无力感，还有一丝对父母的愧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顾言舟，他竟然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把她逼到古镇还不够，还要把压力施加到她的父母头上！他以为这样，她就会屈服吗？他会用什么样的嘴脸出现在她父母面前？谦谦君子？青年才俊？而他的父亲，那位顾部长，又会以怎样的姿态，来“提点”她的父亲？

不，她不能慌，更不能怕。她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小女孩了。顾言舟想用这种方式逼她就范，她偏不！但她也知道，这次回家，面对的将是一场比税务稽查更复杂、更微妙的“鸿门宴”。她需要冷静，需要智慧，更需要表明自已绝不妥协的态度，同时，尽可能不让父母太过为难。

她定了定神，先给苏婉清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婉清姐，家里有点事，我回成都一趟，晚上回来。勿念，你们专心处理。”没有提及顾家父子，不想让他们在应对稽查时还为自已分心。然后，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一身简单得体的素色连衣裙，化了个淡妆，让自已看起来精神些。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明亮，带着一丝倔强。她对着镜子，用力扯出一个微笑，然后转身，锁上“枕水听槐”的门，驱车驶向成都。

下午四点多，古依依的车驶入了位于市中心的省委大院。这里绿树成荫，环境清幽，一栋栋带着岁月痕迹却又保养得宜的住宅楼掩映其中，显得格外庄重宁静。停好车，她走向自家所在的单元楼，脚步沉稳，心跳却在加快。每一步，都仿佛在走向一个未知的战场。

推开家门，熟悉的温馨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茶香和果香。客厅里传来隐约的谈笑声，是父亲和另一个沉稳浑厚的男声，间或夹杂着母亲轻柔的招呼声，以及一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刻意显得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声——顾言舟。

“爸，妈，我回来了。”古依依在玄关换了鞋，扬声打招呼，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依依回来了？”母亲从客厅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暗示。她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低声道：“你顾伯伯和言舟来了，在客厅和你爸爸说话。”

古依依点点头，给了母亲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走向客厅。

客厅宽敞明亮，布置得素雅而有书卷气。父亲古柏年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穿着居家的深色衬衫，面带微笑，但眉宇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考究中式衬衫、年约五旬、气质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的男人，正是顾振华顾部长。他正端着一杯茶，和父亲说着什么，看到古依依进来，目光便转了过来，带着长辈式的、温和的打量。

而在父亲侧面的沙发上，顾言舟正襟危坐，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看到古依依，他立刻站起身，显得礼貌而周到：“依依，回来了。节日快乐。”

古依依脚步未停，先对着父亲和顾振华的方向微微躬身：“爸。顾伯伯，您好，节日快乐。”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目光平静地扫过顾振华，并未在顾言舟身上过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