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77章 端阳正日（第1页）

2021年6月2日，农历五月初四，端午节

端午正日，天色未明，古镇已在一种不同往日的、充满活力与期待的躁动中苏醒。柏条河的水声似乎也沾染了节日的激昂，比平日更显湍急有力。空气里，艾草与菖蒲的辛香达到了顶峰，浓烈而纯粹，混合着晨露的湿润，从每一条街巷的屋檐下、门楣旁散发出来，宣告着这个古老节日最核心的仪式与祈愿。远处，龙舟赛的起点方向，已隐隐传来试鼓的闷响和人群集结的嘈杂，为这清冽的晨光注入一股蓄势待发的热力。

苏婉清几乎是与第一缕天光同时醒来的。心跳因期待而略微加速。她侧耳倾听，楼下厨房里，崔林忙碌的动静比往日更早、更急促，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大灶里柴火的噼啪声，还有蒸汽顶开蒸笼的“噗噗”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质感的节日序曲。院子里，似乎也有人在轻声走动、交谈。

她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浓郁的、近乎辛辣的艾草香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古镇的轮廓在黛青色的天幕下显得静谧，但那种静谧之下，是澎湃欲出的热闹。她看到父亲苏明远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院子里缓慢地打着太极拳，一招一式沉稳舒展。周文茵则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膝上搭着薄毯，安静地阅读，偶尔抬头看一眼打拳的苏明远，目光平和。

一切都井然有序，又充满了节日特有的郑重与仪式感。

洗漱，更衣。她今日特意选了一件浅艾绿色的苎麻长衫，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清爽应景。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沉静，眼底却跳跃着对节日的期待。

下楼时，堂屋里已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而诱人的香气。大圆桌上，摆满了崔林早起准备的节日早餐：白粥、咸鸭蛋、切好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粽、小巧的豆沙粽、还有几碟自家腌制的脆嫩小菜。灶台上，更大的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里面是待会儿要分送邻里和员工的各式粽子。

“爸，周姨，早。崔姨，辛苦您了，起这么早。”苏婉清一一招呼。

“不辛苦，过节嘛。”崔林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忙碌带来的红晕和笑意，“婉清快来，尝尝这咸鸭蛋，今年的蛋黄个个流油，香得很。”

苏明远收了拳势，走到廊下擦了把汗，笑道：“崔姨这手艺，过节就是一场盛宴。文茵，来，先吃点，今天事儿多，得吃饱。”

周文茵合上书，微笑着走过来。她今日也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香云纱旗袍，襟前别了一枚小巧的翡翠胸针，是艾叶的形状，十分精巧。整个人在晨光中显得清雅出尘。

一家人（加上陆续下来的纪辰希、古依依、轩轩）围坐吃早饭。气氛是节日特有的轻松愉快，话题自然围绕着今天的活动。苏明远和周文茵对龙舟赛表现出兴趣，说想去河边看看。苏婉清便说安排孙伟或周姐陪同，预留了视野好的位置。纪辰希和依依则要分头去“观山听雪”和文创空间，盯着今天的主题活动和接待。苏婉清自已上午想去河边看看赛前准备，下午则坐镇文创空间。

饭后，大家各自行动。苏婉清陪着父亲和周文茵，慢慢走向柏条河边的龙舟赛观赛区。天色已大亮，古镇的街道上已是人流如织。本地居民、周边乡镇赶来的人们、以及特意来古镇过端午的游客，将青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许多人手里拿着新买的艾草菖蒲束，或是刚出锅的、用荷叶托着的粽子，边走边吃。孩子们额头上被大人用雄黄酒画了“王”字，穿着新衣，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叫卖声、谈笑声、远处越来越清晰的鼓点声，交织成一片热烈欢腾的节日交响。

空气中，艾草的辛香、粽叶的清香、食物的香气、以及人群的体温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端午的、饱满而生动的人间烟火气。

苏明远和周文茵显然很少经历这样原生态、充满地气的传统节日场面，两人都颇感新奇，边走边看，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苏明远指着河边一处老宅门楣上悬挂的、异常粗壮的艾草菖蒲束，对周文茵说着什么，周文茵则含笑点头，目光流连在街边售卖五彩丝线、香囊、小布虎的摊位上。

来到河边预留的观赛席，视野极好。柏条河在此处河面开阔，水流平缓。对岸，旌旗招展，十余艘颜色鲜艳、造型各异的龙舟已排列在起点线后，每艘舟上都坐满了精壮的汉子，穿着统一的队服，手持船桨，神情肃穆又跃跃欲试。岸上，各自的啦啦队和亲友团摇旗呐喊，锣鼓喧天，气氛已十分热烈。

苏婉清安排父亲和周文茵坐下，又叮嘱了陪同的周姐几句，便先行离开，她还要去起点处和组委会打个招呼，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上午九点整，三声炮响，龙舟赛正式开始！

鼓声雷动，吼声震天。十余艘龙舟如离弦之箭，破开水面，向着下游的终点疾驰而去。桨手们动作整齐划一，肌肉贲张，汗珠在阳光下闪耀。鼓手站在舟头，奋力擂鼓，指挥节奏，声嘶力竭。两岸观众的情绪被瞬间点燃，加油声、呐喊声、锣鼓声汇成一片，山呼海啸，直冲云霄。

苏明远和周文茵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扶着栏杆，目光紧跟着河中竞渡的龙舟。当代表古镇本地的“槐荫队”龙舟逐渐领先，并最终以一个船身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时，两人也跟着周围的古镇乡亲一起，用力鼓掌，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这一刻，地域、身份、阅历的差异似乎都消融了，只剩下对拼搏精神的赞赏，对乡土荣誉感的共鸣，以及对这鲜活传统生命力最直接的感受。

赛后的颁奖仪式简单而热闹。苏婉清作为“归栖”的代表，也被邀请上台，为获得名次的队伍颁发由“古镇四季”提供的特色奖品——定制的“夏扇”和端午礼盒。她在台上微笑致辞，感谢各支队伍的精彩表现，祝福大家端午安康，并简要介绍了“归栖”和公益课堂，欢迎各界朋友关注。落落大方，亲和有力。

苏明远在台下看着女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周文茵也微微颔首，对身边的苏明远轻声说：“婉清越来越沉稳了，在这种场合，很有当家主事人的气度。”

“是啊，”苏明远感慨，“这片水土，真的养人。”

龙舟赛的热闹持续到近午方渐渐散去。人群分流，一部分意犹未尽地继续在河边游玩，一部分则涌入古镇街巷，寻找美食，或参加各家店铺举办的端午活动。

苏婉清回到“枕水听槐”，父亲和周文茵也已回来，正坐在槐树下喝茶歇息，脸上还带着兴奋后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