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28章 前夜（第1页）

2020年10月24日，霜降

清晨的霜比昨日更厚了，古镇的青石板路像铺了一层细盐，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白光。柏条河的水声在霜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冽，潺潺的，带着冬日将至的寒意。槐树彻底裸露的枝干在晨霜中结成细密的冰晶，风一吹，簌簌地落下，在院子里砸出细碎的冰渣。空气冷得刺鼻，吸进肺里像刀割。

苏婉清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古镇苏醒的声音——远处有早起的老人咳嗽，有茶馆老板娘生炉子的噼啪声，有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但今天，这些熟悉的声音里，混入了陌生的不安。

今天，林薇和轩轩要来了。

她坐起身，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槐花胸针。银是凉的，但在体温的熨帖下，已有了温度。昨晚和纪辰希在展厅里的对话，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他握着她的手，说“明天，我们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可此刻，在这个清冷的霜降清晨，她一个人躺在房间里，那些不安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阵阵拍打着心岸。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院子里，霜还没化，纪辰希已经在扫院子了。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了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把霜和落叶扫到墙根。哈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又散开。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窗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在晨霜中很温暖，像冬日里稀薄的阳光。

他用口型说了句“多穿点”，又低下头继续扫院子。

苏婉清点点头，关上窗。心里那股不安，被这个简单的对视冲淡了些。她换上厚毛衣，裹上围巾，推门走出去。

“怎么起这么早？”纪辰希放下扫帚，走过来，“今天冷，该多睡会儿。”

“睡不着。”苏婉清轻声说，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院子里的霜，“今天……他们会几点到？”

“航班两点到成都，我一点出发去接。顺利的话，四点到古镇。”纪辰希看了看表，“还有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苏婉清心里默算。八个小时后，那个律师前妻，和那个叛逆的儿子，就会踏入这个院子，打破这半年来的平静。

“我妈在准备晚饭的食材了。”纪辰希说，“做了几个家常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山药排骨汤。都是轩轩爱吃的。”

“轩轩爱吃的……”苏婉清轻声重复，“你们还记得他爱吃什么。”

“记得。”纪辰希沉默了一下，“离婚前，他最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每次我做，他能吃两碗饭。后来……就很少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婉清听出了里面的遗憾。离婚一年，儿子去了美国，父子见面次数屈指可数。那些日常的、温暖的细节——孩子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最近在看什么书——都被时间和距离磨得模糊了。

“这次他来，你多陪陪他。”苏婉清轻声说，“古镇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可以带他去河边钓鱼，去山上摘橘子，去老茶馆听评书……”

“嗯。”纪辰希点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婉清，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理解。”纪辰希顿了顿，“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林薇和轩轩的到来，会让你尴尬，会让你不安。但你不但没有退缩，还在想着怎么帮我，怎么让轩轩在这里过得开心。”

“这不是应该的吗？”苏婉清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围巾的边缘，“他们是你的家人。虽然……已经不是完整的家，但血缘和感情还在。我希望他们在这里能舒服，希望轩轩能开心，希望……你和儿子的关系能缓和些。”

她说得很真诚。纪辰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院子里随时可能有人出来，这个动作很克制，很短暂，但很用力。

“婉清，”他低声说，“你真好。”

“我不好。”苏婉清摇头，眼圈红了，“我也会吃醋，也会不安，也会……怕。”

“怕什么？”

“怕林薇太优秀，怕轩轩不喜欢我，怕我……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