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的北京,雾霾像一块浸了水的灰色毛毡,沉沉地覆盖着整座城市。清晨六点二十分,国贸三期四十二层的办公室里,纪辰希已经坐在了那张象征权力的黑色皮椅上。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年度业绩报表,黑色加粗的盈利数字看起来赏心悦目。右边是昨天刚拿到的体检报告,密密麻麻的红字和向上箭头触目惊心。
他揉了揉太阳穴,指尖下的血管在突突跳动。连续第十三个失眠的夜晚,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一片半,却只能在药效发作前的半小时里获得些许可怜的昏沉。
手机屏幕亮起,是秘书发来的今日行程。从早晨九点的高管例会排到晚上十点的应酬,精确到分钟。纪辰希扫了一眼,没有点开详情——十五年,五千多个这样的日子,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流程。
抽屉里还有第三份文件。离婚协议书,签了字,但还没去民政局办最后手续。林薇的字迹他一认就能认出来,娟秀中带着倔强的笔锋,就像她这个人。
协议条件很公平,甚至算得上优厚。北京朝阳区那套一百三十平的房子归她,儿子纪宇轩的抚养权归她,存款对半分。她要带孩子去美国,因为“那里的教育环境更好,空气质量也更好”。
纪辰希没有争。他拿什么争?过去五年里,他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年。儿子学校开家长会,他在广州谈渠道;儿子发高烧住院,他在上海开招商会;儿子小学毕业典礼,他在三亚开年会。
最后一次全家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春节,在王府井一家高档餐厅。一顿饭接了十七个电话,最后轩轩放下筷子小声说:“爸,你能不能别接了?”
林薇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给他盛了碗汤。汤凉了,他也没喝。
手机震动起来,是微信视频的请求,纪辰希盯着屏幕上“林薇”两个字,手指在接听键上空悬了十秒,最终按下。
画面里出现前妻的脸。她似乎刚起床,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辰希。”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我和轩轩下周二的飞机,直飞洛杉矶。”
纪辰希喉咙发紧:“这么快?”
“学校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入学。”林薇顿了顿,“你……要来送送轩轩吗?”
他想说好,想说一定去,想说爸爸对不起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这边有个重要签约,走不开。”
视频那边沉默了。背景里传来少年含糊的声音:“妈,谁啊?”
“你爸。”
“哦。”
没有要过来说话的意思。纪辰希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下去,碎成粉末。
“那行吧。”林薇的语气恢复了平静,那种公式化的、对待合作伙伴的平静,“到了给你消息。你……注意身体,少喝酒。”
“你也是。”
视频挂断。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纪辰希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上面倒映出自已模糊的脸——眼袋浮肿,面色灰败,鬓角有了白发。四十岁,看起来像五十。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在北京某大迎新会上见到林薇。她穿着白裙子,在树荫下读一本英文原版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肩上,闪闪发光。他鼓起勇气上前搭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二十五岁结婚,租住在通州一间三十平的开间。她怀孕时半夜想吃糖葫芦,他骑自行车跑遍半个北京城,终于在后海找到还没收摊的。回来时摔了一跤,糖葫芦却护在怀里一点没碎。
三十岁,他升了区域经理,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她总是亮着客厅的灯等他,热着醒酒汤。
三十五岁,他当上总经理,搬进朝阳区的大房子。儿子上小学,家长会永远是她去。她开始沉默,开始早睡,开始不再亮灯等他。
三十八岁,结婚十三周年纪念日,他在深圳谈并购,忘了。她发来短信:“我们离婚吧。”
他没当真,以为又是气话,转账五万二,附言“老婆对不起,回去补过”。
她没收款,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回。
三十九岁,她正式提出离婚。这次他慌了,推掉所有工作回家,发现她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儿子躲在房间里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