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成了日常,像呼吸一样自然。破庙后院被我挖出了一个不规则的深坑,坑壁裸露着层层叠叠、颜色各异的泥土和岩层,像翻开了一本厚重的、写满贫瘠历史的地书。每日的收获愈发稀少,“绝祀之物”似乎也到了“矿脉”的尽头,新挖出的龟甲陶片越来越碎,残留的意念也越来越淡,淡到债苗都开始挑食,只肯吸收那些结构尚算完整的。
我的“穷煞”在日复一日的“绝祀共鸣”中,变得越发沉静、凝实,颜色是一种毫不起眼的深灰褐色,运转时几乎感觉不到波动,却异常“沉重”,仿佛能压住一切虚浮的念想。神格深处那饥饿的虚空感并未消失,但被这种“沉重”镇压着,不再轻易翻腾。与之相应,我的胃口(生理上的)似乎也变得更小,更不挑剔,每日只需几口秃毛兔换来的干硬草根或酸涩浆果,就能维持基本的活动。这是一种奇异的“以穷养穷”,身体的需求被压缩到极限,精神(或者说“穷神格”)却在贫瘠中趋向某种古怪的“圆满”。
秃毛兔依旧是唯一的“外贸伙伴”。它带来的东西也越发“务实”:有时是几块能缓慢释放微量水分的“润泽石髓”,有时是它自已从更远处(显然它不受三里限制)抓到的、被它用某种方法处理过、去除了大部分“存在感”的昆虫干尸(口感类似嚼沙子,但有一丝极淡的蛋白质味道)。我则用那些品质相对最好的“绝祀残片”与它交换。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意念交流,一个眼神,一次推搡,交易就完成了。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用树枝撬动坑底一块嵌在岩层里的、形状古怪的黑色石块。这石头入手极沉,冰凉刺骨,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类似账本格子般的细密纹理。“穷眼”费力地聚焦了许久,才给出信息:
“‘墟壤之核’碎片(疑似‘无常墟’底层结构崩解溅射物)”
“蕴含:高度惰性化的‘交易规则’残渣、微量‘契约基质’及大量‘墟市尘埃’。”
“警告:结构极其稳定,几乎无法提取有效契源。物理特性:坚硬,沉重,惰性。潜在用途:可作为低级‘规则砝码’或‘镇压物’。”
没用。既不能吃,也不能喂苗。我有些失望,正准备将它扔到废土堆里,树枝尖端无意中刮过石块底部一处凹陷。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忽略的碎裂声。石块底部,竟掉下薄薄一小片更黑、更致密的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
我捡起这小薄片。入手的感觉截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冰凉沉重,而是一种……粘稠的滞涩感,仿佛能黏住视线和思维。更让我心惊的是,“穷眼”在接触它的瞬间,视野剧烈抖动,无数扭曲的、暗银色的数字和符文光影疯狂闪烁、叠加,最后勉强稳定成几行断断续续、充满干扰纹的信息:
“‘清……账……人……’……附……属……记……录……载……体……残……片……”
“残……留……信……息……:……区……域……性……‘……坏……账……’……统……计……表……(……部……分……)……”
“记……录……对……象……:……(……模……糊……)……契……约……崩……溃……溢……出……效……应……”
“危……险……等……级……:……低……(……对……常……规……存……在……)……”
“附……注……:……含……微……量……未……彻……底……‘……核……销……’……的……‘……篡……改……’……残……留……痕……迹……”
清账人的东西!记录“坏账”的载体残片!而且,里面还残留着未被彻底“核销”的“篡改”痕迹?!
我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就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但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那薄片紧紧贴在我的指尖,一股冰冷、漠然、带着强烈“规则”与“记录”意味的晦涩气息,顺着手指皮肤,丝丝缕缕地试图侵入。与此同时,我眉心和债苗茎秆上那两道暗银色的契约细线,竟然同时微微发热,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与“吸引”!
糟了!这玩意儿跟清账人留下的观察契约有关联!
我想甩脱,却感觉自已的“穷煞”竟自发运转起来,不是抵抗,而是像嗅到同类(同样是“穷”到极致、近乎“规则”的某种存在)一般,缓缓包裹上去,试图“消化”那薄片中冰冷的“记录规则”气息!这感觉,比吸收“绝祀之念”困难百倍,如同生吞冰块,又冷又硬,还带着刮擦神魂的刺痛。
而前院石缝里,债苗的反应更是剧烈!整株苗疯狂摇曳,那片“虚无之叶”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吸力!不是针对物质或能量,而是针对那薄片散发出的、“坏账统计”和“篡改残留”所代表的某种“错误规则”与“非正常终结”的概念!一缕极其稀薄、但本质极高的灰白色气息,竟然被“虚无之叶”硬生生从薄片中抽离出来,吸入其中!
“虚无之叶”猛地一胀,颜色瞬间变得深邃无比,仿佛一片微缩的夜空,其中隐约有几点暗银色的、如同扭曲数字般的光点一闪而逝,随即隐没。叶片的边缘,那圈暗金色的脉络虚影骤然凝实了几分,并延伸出几道更加细小的、类似某种残缺符文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