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
清晨是在一阵湿冷的抽痛中醒来的。不是伤口,是脚踝——那是“湿骨债”契约附着的地方,此刻正一抽一抽地散发着阴寒,像有冰冷的根须在往骨头缝里钻。霉运似乎暂时消停了,但债主显然不打算让我闲着。
果然,我刚坐起身,脑海里就响起了那个湿漉漉的老妪声音,比昨晚清晰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采菌人……今日……劳务抵债……”
“任务:清理‘哭嚎石滩’东段的‘腐骨苔’……三筐……”
“标准:剔除杂质……保留完整菌丝网络……”
“时限:日落前……”
“完成可抵……二十缕……”
“失败或逾期……追加‘懈怠之寒’……日增五缕……”
与此同时,视野里那行墨绿色小字旁边,浮现出一副简陋的地图虚影,标记出“哭嚎石滩”东段的位置,就在乱石涧更深处。三筐腐骨苔,才抵二十缕?这剥削力度……
没等我抱怨,另一股油腻焦躁的意念也蛮横地插了进来,是“饕叟”:
“小子!昨天那‘至淡穷气’有点意思!老夫连夜改良了‘混沌原汤’配方!急需你再来注入点那种气息进行‘风味定型’!今日工时,抵三十缕‘风味债’!速来!耽误了汤的‘灵性窗口期’,损失算你的!”
两份劳务邀请,同时送达。一个阴冷湿滑,一个油腻滚烫。一个在乱石涧深处,一个在荒原另一头。时限都是今天。
我看了看“湿骨债:五十缕”和“风味债:八十缕”,胃里那半个脏兮兮的灰疙瘩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再次如影随形。秃毛兔不知去向,破庙里只有我,和这两道催命符般的债主意念。
“穷眼”扫过自已,状态堪忧:轻微饥饿(即将转为剧烈),体力不足,臀部淤青,额角肿包,脚踝阴寒隐痛,身上债务光晕混乱。
能怎么办?两个都接?时间地点冲突,分身乏术。选一个?得罪另一个,债务利息恐怕会立刻以更糟糕的形式飙升。
等等……《兔毛邪修大法》好像提过,“炉鼎”要能承纳“诸般穷乏怪诞之息”……如果我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债务劳务同时接下,在奔波与劳作中同时承受“湿骨涧”的阴寒霉运和“饕叟工坊”的油腻摧残,会不会……也是一种另类的“淬炼”?
反正已经这样了。
我一咬牙,同时用意念回应了两个债主:“接!”
脚踝的阴寒和眉心(“饕叟”的契约似乎印在那里)的油腻感同时加重了些,算是确认。
计划:上午先去“哭嚎石滩”清理腐骨苔,尽量快;中午前后赶往“饕叟工坊”注入“穷气”;如果时间来得及,下午再回石滩继续……希望霉运别太拖后腿。
第一步就差点要命。“哭嚎石滩”名副其实,满地是多孔渗水的怪石,风穿过孔洞发出类似呜咽的尖啸。所谓的“腐骨苔”,是一种惨白色、质地像浸饱了水的烂皮革、紧紧贴在石面上的苔藓,散发着浓烈的、类似沼泽底泥和朽骨混合的气味。清理它,需要用特质的小骨片(湿骨婆婆“提供”的,使用费计入劳务成本)小心翼翼地从边缘切入,既要剥离苔体,又不能损伤石面上那些细微的、泛着惨淡磷光的菌丝网络——那是湿骨婆婆培育其他菌类的基础。
这活儿极其耗费心神和耐心。苔藓滑腻冰冷,沾上手就甩不掉,那股朽臭味直冲脑门。石滩的地面湿滑不平,我不得不保持别扭的蹲姿或跪姿,霉运如约而至:手滑让骨片划伤自已三次;起身时头晕眼花差点栽进一个积水石坑;好不容易剥下一片完整的腐骨苔,一阵怪风卷来,将它吹到远处脏水里,前功尽弃。
两个时辰过去,我才勉强清理出小半筐符合要求的腐骨苔,手指冻得发僵,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浑身沾满了惨白色的苔藓碎屑和泥水,那朽骨味仿佛已经腌入了皮肤。
来不及了!我草草将这小半筐苔藓放到指定的、一个不断渗出阴冷泉水的石洼边(那里已经堆了少许其他采菌人完成的筐子),拔腿就往“饕叟工坊”跑。
一路狂奔,胃里空空如也,肺部火辣辣地疼。赶到工坊时,日头已近中天。饕叟正围着一口比昨天更大、冒着诡谲七彩烟雾的陶缸团团转,脸色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