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三长老的事,苏无墨回到正厅时,日头已过正午。廊下的阴影被晒得很短,几个洒扫的仆役见了他,都低着头加快了动作,唯独一个端着水盆的小丫鬟,抬头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脸颊绯红,竟像是含着几分羞怯。
这眼神让苏无墨顿了顿。原主的记忆里,苏家仆役对他向来是敬畏中带着疏离,这般情态实属罕见。他正思忖着,就见刘管家引着个穿湖蓝色襦裙的中年妇人进来,那妇人腰间系着玉带,发髻上插着银簪,步态沉稳,倒比寻常男子更有气度。
“家主,这是负责采买的王管事。”刘管家介绍道,“她说有要事禀报。”
王管事对着苏无墨敛衽一礼,动作利落,声音也带着几分爽朗:“家主,昨日定下的绸缎到了,只是送货的商户说,按规矩得您亲自去验货——他们家掌事的是位公子,不便入内宅。”
“公子?”苏无墨皱眉。采买向来是管事对接,哪有让家主亲自去的道理?更何况,商户掌事为何“不便入内宅”?
王管事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那家绸缎庄是城南柳家开的,掌事的是柳夫人的夫郎,上个月刚诞下一对双生子,按规矩还在月子里,不宜见外男。”
“夫郎?”苏无墨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诞下双生子?”
王管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家主病了一场,许是忘了。这世间男子怀胎生子,不是常事么?柳家夫郎是出了名的好福气,头胎就生了两个。”
男子怀胎生子?
苏无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扶住身后的太师椅,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相关片段,只是太过零碎,他先前并未深究——此刻被王管事点破,那些碎片化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街头巷尾,穿襦裙的女子骑马而过,腰间佩刀,言谈间带着英气;而那些穿长衫的男子,却多半是低眉顺眼地跟在女子身后,手里提着菜篮,鬓边还簪着花;集市上,女子讨价还价时声音洪亮,男子却在一旁红着脸,像是受了委屈……
这些画面与他认知里的“唐朝”截然不通,倒像是某种颠倒的镜像。他想起现代历史课上讲的男尊女卑,想起史书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再对比眼前王管事的干练气度,一个荒谬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念头浮上心头。
“王管事,”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我记得你家中……有位先生?”
王管事脸上露出温柔笑意,点头道:“是啊,他上个月刚给我生了个女儿,正在家坐月子呢。等过了百天,我带他来给家主见礼。”
“先生”是对男子的称谓,“生了个女儿”……苏无墨的指尖在扶手上掐出浅痕。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这个世界,似乎是女子为尊,男子反倒是生育的一方。
这个认知让他背上沁出冷汗。他想起原主的身世,想起自已是李世民的次子,若这世间真的是女尊男卑,那皇室的格局又该是怎样?长孙皇后是否才是掌权者?李世民这个皇帝,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家主?”王管事见他脸色发白,关切地问,“您是不是累着了?要不先歇息片刻,验货的事我去说一声,改日再议?”
“不必。”苏无墨站起身,“我跟你去一趟。”他必须亲自看看,这个世界的规则究竟颠倒到了何种地步。
出了苏府,街上的景象比记忆中更冲击人心。绸缎庄前,几个穿华服的女子正在挑选布料,她们身边跟着的男子都低着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耳上还戴着小巧的银环;酒肆门口,女掌柜光着膀子吆喝,通桌的男子却用袖子掩着嘴,笑起来都带着羞怯。
最让苏无墨心惊的是,街角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征兵告示,上面写着“凡十六岁以上女子,皆需服兵役三年”,下面还画着几个披甲执剑的女子画像,英姿飒爽。
“这征兵……只要女子?”他忍不住问。
王管事点头:“男子身子弱,哪能上战场?守守家,生些孩子,也就够了。”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太阳东升西落一般寻常。
苏无墨沉默了。他想起现代社会为了性别平等所让的抗争,再看看眼前这彻底颠倒的秩序,只觉得荒诞又悲凉。无论是男尊女卑还是女尊男卑,终究是把人框在了规矩里,用性别划分了高低贵贱。
到了柳家绸缎庄,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迎了出来。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腰间系着根红绸带——王管事说,这是刚生产完的男子特有的记号。
“苏当家的,久仰。”男子对着苏无墨拱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本该亲自登门拜访,只是……身子不便。”
“柳公子客气了。”苏无墨回礼,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孕后的痕迹。他想起现代医学里男子无法生育的常识,心中疑窦更甚——这个世界,究竟是如何形成这种生理规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