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守勤说:“咱也没有别的本事,划拳可是我的强项,跟我学拳,你算是找对人了。一言为定!”
和丁守勤又说了几句别的闲话,朱慰祖才放下电话。刚才还堵在胸口的郁闷,让丁守勤的电话给冲散了不少,他不禁长吐一口气。一看表,已经快到中午下班时间了,便拿起何永庆留下的请柬,心想得赶下班前送到领导们手里。
下午上班一进办公室,王煜早晨说的话似乎还回响在耳边,朱慰祖心里不免又沉重起来。忽然想起上午沈桂芳吩咐的事,便连忙给民政局的汤局长、残联的易理事长打电话。汤局长的电话拨不通,易理事长的电话拨通了,朱慰祖要她约上民政局汤局长,明天上午向沈市长汇报残联工作会议筹备情况。放下电话,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起沈桂芳残联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刚写出标题,就感到大脑发胀,思维迟钝,手下生涩。只好又去翻以往的文件、资料和剪贴本,看看这类讲话稿以前是怎么写的,以便从中受到一些启发。
朱慰祖善于积攒各类各样的资料,这些东西平时看起来好像没有多大用处,到写材料时就全派上用场了。领导的讲话稿,特别是一些特定场合的讲话,往往都有固定的内容和套路,只要掌握了中心要点,加上每年的一些新精神、新提法就可以了。这是王国英几年前传授给他的秘诀,朱慰祖当时觉得新鲜,回头翻看省上、市上历年发出的文件,还有报纸上刊载的领导讲话,主要意思果然都差不多。他暗自想,多亏有那么多资料可以参考和引用,否则每一篇讲话都要全是新话,都不能重复以往的内容,那还不把秘书累死!朱慰祖记得他写得最多的一个月,曾经给沈桂芳写过19篇讲话稿,总字数足有10万字,几乎就达到每个工作日一篇了。
这时,统计局的干事唐志杰来了。唐志杰和朱慰祖是同一批被录用的公务员,人事局组织新录用人员培训时,俩人在一起呆过几天,后来虽然没有多少交往,但彼此也算认识。
唐志杰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说:“许局长派我把这份材料送来,说是沈市长要的,请你给转交一下。”
朱慰祖接过一看,是全市《上半年国民经济主要指标统计表》,便放到桌子上:“好,好!坐下歇一会儿吧。”
唐志杰迟疑了一下,拘谨地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朱慰祖找纸杯给他接了一杯水,一边让他喝,一边随口问:“好久没有见了,现在情况咋样?”
唐志杰无精打采地说:“还是老样子。整天坐在办公室编数字,没啥意思,比不上你们这里有干头。”
朱慰祖笑了笑说:“我们这里,一天到晚就是个忙!”
“你们zhengfu办可是重要部门啊,忙来忙去总会有结果,有前途;我们那是闲单位,忙也是白忙,瞎忙。”唐志杰意味深长地说。
朱慰祖明白他的潜台词是什么。zhengfu办属于zhengfu序列的核心部门,在市上领导眼皮底下干事,干部相对就提拔得快,朱慰祖干了6年,现在已经成了正科级秘书。统计局相对边缘化一些,干部提拔得便也慢,唐志杰也是工作6年了,至今还是一般干部。觉得和唐志杰话不投机,朱慰祖便无声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唐志杰喝了水,看到朱慰祖没有和他继续闲聊的意思,便知趣地起身告别。
送走唐志杰,朱慰祖继续找资料,很快地就找到了几篇有关残疾人事业的文件、讲话和报纸评论。他大致研究了一下这些资料,就在电脑上敲出了提纲。提纲列出来后,朱慰祖感到紧张的情绪,舒缓了许多,后面的工作同考试做填空题差不多,只需从现有资料中找出合适的内容,然后一段一段地填进去即可。
一般情况下,讲话稿是需要让领导确定提纲后,秘书再去写的。但沈桂芳对朱慰祖很放心,觉得他经过几年的磨练,现在对各类讲话材料已经驾轻就熟了,因而一般性的讲话稿,无需她再审阅提纲,直接让朱慰祖写成就行了。即使哪里写得不完全合乎她的意思,到时她也会脱开讲稿,把需要讲的内容补充出来。在市zhengfu办公室秘书当中,目前只有朱慰祖干到了这份上,据说以前只有王煜有过类似的经历,其他人谁也没有得到过这种殊荣。朱慰祖笔头子上的功夫,由此可见一斑。
写着讲话稿,眼前不时交叠着王煜、沈桂芳及其女儿江亚楠的面容,让朱慰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越想摆脱,那些脸越偏偏往他脑子里钻,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几年经历过的情景。
他是肩负着父亲的重托、家族的希望以及众多亲友的期待,忐忑不安地走进市zhengfu机关大门的。也许朱慰祖是沈市长关照录取进来的,总之沈桂芳对朱慰祖一向很关心,在楼道里碰了面经常嘘寒问暖,让朱慰祖心里热乎乎的。可能是沈市长对朱慰祖有好感,因而常常忘记自己的秘书是熊辉,却把在办公室打杂的朱慰祖,有意无意地当自己的秘书使了。只要沈桂芳在走廊里一喊“小朱,小朱!”朱慰祖便会一面答应着,一面跑出办公室,赶紧来到沈市长办公室里。虽然只是传递文件或送一封信,但即使这样一些跑腿的小差事,也会让朱慰祖受宠若惊,也让其他人嫉妒得要命,更让沈市长当时的秘书熊辉,为此常常生闷气。
按市zhengfu办公室的惯例,刚当上秘书的人,基本上都要打两年杂,也就是接打电话、抄抄写写、分发文件报纸之类,之后才有资格让上司根据表现情况,安排给领导做专职秘书。朱慰祖由于素质好、能力强,还由于沈市长对他有意无意的偏爱,因而干了一年多,就安排给她当了秘书。为了安慰换下来的熊辉,王煜特意安排他去督查科当了副科长。朱慰祖在十分短的时间内,就当上了领导的专职秘书,这在市zhengfu办公室历史上,还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新鲜事,因而那时大院里的人背地里都说,朱慰祖是沈市长的大红人!
一晃,朱慰祖给沈桂芳当秘书5年了,沈桂芳也晋升为市委常委、成了常务副市长。5年一口气干下来,朱慰祖对秘书工作有了自己的感悟和体会。他认为秘书工作千头万绪,归根结底也就是两件主要的事:一是给领导写好讲话稿,二是照顾好领导的日常生活。这两件事看起来简单,其实做起来很不容易。要给领导写好讲话稿,不光笔头子上的功夫要到家,还要有很高的悟性,能迅速而准确地把握领导的意图。领导的水平往往体现在其讲话中,没有一位领导会忽视自己的讲话,而讲话水平也就取决于讲话稿的水平。因而领导对秘书起草讲话稿,一般都是要求很高的,写不了材料就当不了领导的秘书。但是,光会写材料而没有眼色,照顾不了领导的饮食起居,也是难以当好秘书的。秘书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领导的勤务员,甚至是领导的管家。领导天天在外边奔忙,常常顾不上家中的一些事务,这就只能让秘书去操办了。秘书如果没有很强的办事能力,如何能应付得了呢!
沈桂芳十分欣赏朱慰祖的文采,觉得这个年轻人写的材料条理清楚,能抓住重点,有时还能在规范化表述的前提下,适当加上一些个性特色,比原来的秘书熊辉强多了,因而对他写的讲话稿质量一向很放心。她觉得,和以前跟过她的那些唯唯诺诺的秘书相比,朱慰祖好思考,有想法,并且敢于讲出自己的观点,因而在她思考一些问题一时还没有结论时,她会很随和地听一听朱慰祖的看法,从而得到一些有益的启示。
对朱慰祖在照顾她生活方面的表现,沈桂芳同样是十分满意的。沈家没有能干粗活、重活的男人,沈桂芳又常常因公务繁忙而不在家,因而较大的一些家务活,几乎都让朱慰祖给承包了。他称呼沈桂芳的老母亲,一口一个“奶奶”,叫得老人心花怒放,几乎就要把他当自己的孙子对待了。沈桂芳不止一次地听到老母亲,向她说起朱慰祖的种种优点,听得次数多了,心中便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慢慢地,她对朱慰祖的态度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像上级对待下属那样公事公办,而是自觉不自觉地把他看成了亲属,就像一个经常在她身边出现的侄子。朱慰祖当然也感受到沈市长看他时,眼神中包含着的一丝疼爱的意味,他熟悉这种意味,往往只出现在亲密的长辈眼中。
朱慰祖深深体会到,几年来的行政工作经历,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他的人生态度,把他从一个不谙世故、愤世嫉俗、有点儿理想主义倾向的毛头小伙子,塑造为一个很快适应官场生态环境,甚至可以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的小政客。以前,他讨厌机关里森严的等级、做作的官腔和庸俗的作风,还为不愿做个庸庸碌碌的小公务员和父亲斗过气。现在呢,他不仅对此习以为常,还有意无意地利用市长的招牌,打着官腔和各类人说话,不知不觉地对这种生活产生了一种难以割舍的痴迷。他觉得如果再让他去私企闯荡,他肯定没法再适应了。于是他不禁为自己庆幸,多亏那时候进了市zhengfu办公室,如同进了人生的保险箱,轻松自在而又体面风光,否则,还不知道现在如何在竞争激烈的私企里全力打拼呢!他真是感谢父亲以及众多长辈,到底还是他们人生经验丰富,关键时刻为他指明了人生的方向。
整个一下午,他一边在写讲话,一边在回想着还未飘远的往事。一想到王煜要让他娶沈市长的宝贝女儿为妻,他就感到心里堵得慌。从内心里,他敬重沈桂芳这样的领导和长辈,也感激她这几年来对他的器重和关照,但他实在是不喜欢她那个又丑又疯的女儿。突然间发生这样的事,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是,于是便陷入深深的烦恼和惆怅之中。
大约下午5点半钟时,督查科科长熊辉推门进来通知说,市委办公室打来电话,说陈振宏书记明天下午从北戴河回市里,请沈市长明天下午4点半钟前赶到市委大院,准时出席欢迎陈书记归来的仪式。朱慰祖听到熊辉说到“沈市长”三个字时,不禁一时心惊肉跳,头上竟然冒出一层冷汗。熊辉走了后,他许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下班时心还咚咚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