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虽然大半生务农,却也曾经当过十几年村干部,对官场十分了解和向往,因而一心要他想方设法进入zhengfu部门,将来好挣个一官半职。他告诉朱慰祖,别看老爸面朝黄土背朝天,心里对世事可明白着呢,自古都是当官的好,不仅有身份,有地位,挣钱多,还能给亲友办许多事,因而只要有点儿能耐的人,都削尖脑袋往官场里钻,都拼命地争着当官,当大官。到私企去干,那可是昏了头,等于是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家里人的脸可丢不起。无论朱慰祖如何解释,父亲都听不进去,还威胁他,如果不离开私企,进不了行政机关,就别再想着回家,他没有朱慰祖这个儿子,朱慰祖也没有他这个父亲。
在县商业局工作的三叔,年轻时通过当兵跳出了农门,算是家族里第一个干公家事的人。三叔几次打电话劝他说,咱们家族多少年来,就出了你一个大学生,你不进行政机关当公务员,就等于十几年的书白念了,如今谁不知道当干部油水大呢!别看私企给你现在开的工资不低,但从长远来看,私企的福利待遇,无论如何都没法和行政部门比。在行政单位干一辈子,退休了能领到几乎和在职时一样的工资;在私企干几十年,平时得交社保金,退休了每月也只能领到几百块钱。两者的差别是天上地下,没有上过大学的人也明白,你咋就看不清呢!再说了,私企无论多么有规模,有气派,在zhengfu面前总还是要矮三份,而zhengfu部门那可永远是老大!咱放着爷不当,难道心甘情愿地给人当孙子啊!
在化肥厂当了二十多年工人,如今下岗在家看小孙子的七爷,也让家里人捎话给他:男怕进错门,女怕跟错人!如今人们连国有企业的工人都不愿意当了,你怎么还会头往蜂窝里塞呢!去私企上班,那不就和咱村里人进城打工一样吗?干啥都不如人家当干部的,只要大小当个官,好处想挡都挡不住,要不人人咋都一心想着当官呢!当官除了发财,还可以给亲戚朋友办事,逢年过节,拜年的人多得能踏断门槛,送的东西半年都吃不了。你要是到私企去,谁还会找你办事呢!你想给人办也没那条件。乘现在还来得及,赶快去考公务员吧!走错了这一步路,是要一辈子都后悔的。
还有很多同学、亲戚、熟人,也都几乎异口同声地劝他不要去私企,说咱这大西北是经济欠发达地区,能出个啥像样的企业呢!以前那么多的乡镇企业,眼看办着办着,都一个个倒闭了,留下来的有几个?千万别睁着眼睛往沟里跳啊!
朱慰祖心里明白,亲友们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对自己的劝阻也是出于好心。的确,时下各行业之间的收入待遇存在着很大差距,人们之所以普遍看好行政机关,是因为干部的待遇普遍优于其他身份的人们,在这种状况下,不少人自然一心要削尖脑袋往行政机关钻了。
但朱慰祖觉得,行政机关好是好,就是按部就班,四平八稳,缺乏那种让他能热血沸腾的气氛,而他喜欢私企的快节奏、高效率,虽然工作压力要大不少,但可以尽情地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因而,他没有理睬父亲的阻拦,也没有在意亲友的劝告,仍然激情不减地坚持在新时代开发集团公司上班。他所在的部门是项目开发部,需要不停地调研市场、寻找商机和撰写策划方案,朱慰祖觉得这个工作很对他胃口。不出三个月,他就拿出了两个很有价值的策划案,让集团公司的高管们对他刮目相看,觉得这小伙子还真是个人才。
让朱慰祖没有想到的是,父亲由于感到劝阻他收效甚微,任他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到县城叫上三叔,两个人坐班车到市上找他,还请来了一帮熟人做说客。这些熟人中,有市政协副主席尚魁,20年前在朱慰祖老家朱家村蹲点时,就住在朱慰祖家,因而和父亲成了朋友;有市委办公室基建科科长郭福寿,小时候和父亲一起放过羊,也算是一位老乡和他的长辈;有市人事局副局长王国英,是三叔中学的同学和好朋友。父亲和三叔专门在酒店里摆了一桌饭,请他们一起来帮着做朱慰祖的工作。
朱慰祖十分惊讶,这些给他做说服工作的人,虽然年龄、身份以及所从事的工作不一样,但是在看待应该选择什么样的职业,进入什么样的单位这一问题上,他们的观点却惊人地一致:当公务员绝对是第一选择!听到他竟然不愿进官场,而是去了私营企业,他们一个个如丧考妣似的,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劝说他,就是挤破脑袋也要钻进党政机关,在私企绝对没有什么前途。他差点儿被唾沫星子淹死。
在他们轮番劝说下,朱慰祖终于招架不住,向他们举手投降了。他按照父亲和一大批亲友的意愿,最后不得不离开新时代开发集团公司,而参加了市上公务员招聘考试,结果顺利过关。
按照王国英等人的指点,朱慰祖报考的是市zhengfu秘书职务,录用名额只有一个。按王国英的看法,秘书在官场里是升迁最快的。之所以秘书提拔得快,原因有二,一是秘书近水楼台先得月,长期受领导耳濡目染,一当上秘书就等于同时接受培训和锻炼,因而当完秘书,也就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打造成了领导;二是秘书系领导身边的人,一般都对领导忠心耿耿,甚至甘愿被驱使,因而提拔干部时,领导自然首先会推荐自己的秘书,如果是手握重权的领导,还会直接把秘书安排到重要岗位上。这样一来,秘书被提拔的机会远远大于其他人,而当秘书的种种好处更不在话下。所以说,没有比秘书更为抢手的岗位了。
报考市zhengfu秘书一职,考试、面试,朱慰祖的成绩都排在第一。但由于报考这个职务的人有将近200多人,因而虽然他名次排在第一,但父亲总还是不放心,生怕到最后出什么意外。父亲说,十几前省电厂招工,朱慰祖的四舅舅去报考,电厂的领导亲口说啥条件都合格,你就在家里安心等通知吧。结果呢,等了好几个月也不见通知来。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被乡长的妻弟给顶了包!前年,村里朱老倌的儿子,师范学院毕业了去考教师,考试、面试都通过了,一家人也觉得肯定没问题,连请亲友庆祝的宴席也摆了,谁知到最后就是没有他。到教育局一问,人家说你个头太低,体检时没有达到规定的要求,所以不能录用。这类事父亲可经得多了。
父亲和三叔筹划来筹划去,终于想起了做卤鸡生意的姑夫,和副市长沈桂芳是有些交情的。姑夫是长河县有名的卤鸡大王,十多年前,一位副省长来长河县视察,吃了姑夫精心炮制的卤鸡赞不绝口,以至还专门接见了姑夫,并且挥毫题写下了“卤鸡大王”的牌匾。这块牌匾到现在还挂在卤鸡店的门楣上,成了姑夫的一种荣耀。那时沈桂芳在长河县当副县长,听了副省长的话便默记在心,后来经常带上姑夫制作的卤鸡,到省城拜见老首长,这样姑夫便同沈桂芳混得很熟。
朱慰祖的父亲和三叔,决定让姑夫出面找沈市长说情,确保录取的事万无一失。姑夫一听要他帮这个忙,暗想这可是天大的一件好事,姑侄将来发达了,作为姑父自然也会沾光的,因而满口答应了他们的的请求。
于是,姑夫领着朱慰祖找到了沈市长家。沈桂芳对他们很热情,一听朱慰祖考试、面试都是第一,再一看小伙子长得十分精神,眉宇之间蕴含着一股灵气,自己心里首先有七八分的满意了。而且是否录用的决定权,就在直接下属王煜手里攥着,于是她当即表示会给王煜打个招呼,让朱慰祖回家等候消息。
一个多月后,朱慰祖终于接到了市人事局的通知,要他尽快到市zhengfu办公室报到。对此朱慰祖倒显得不怎么激动,父亲和三叔却欢呼雀跃,觉得这是值得庆贺的一件大喜事。三叔还专门买了一挂鞭炮,在朱慰祖家大门口放了。
朱慰祖要进入市zhengfu办公室当秘书的消息,像一股风一样,在村里乃至全乡人当中传开了。好多人都通过各种方式,向朱慰祖以及父亲表示热烈祝贺,连乡上的书记、乡长,都提着礼品专门到家里来了一趟。对政界行情熟悉的人们都知道,市zhengfu办公室是市zhengfu的核心部门,给领导当秘书,那可不是谁都能当上的。秘书是长期围绕在领导身边的人,不仅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职权和特权,而且往往也能得到迅速提拔。大多数领导的秘书,日后都由于领导的提携或关照,成为重要岗位上的领导人。朱慰祖进了市zhengfu办公室,等于从此真正踏上了仕途,可以说是前途无量啊!
得到了这么多人的祝贺,父亲心里自然是乐开了花。但他毕竟不是见识一般的农民,而是一个头脑十分冷静的人。朱慰祖临到市zhengfu办公室上班时,父亲以自己大半生的人生经历和智慧,再一次语重心长地教导他:娃儿呀!有一句话,爸要你到啥时候都牢记着:咱们祖祖辈辈都是从土里刨食吃的,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像样的官!你如今能进市zhengfu大院,那可真是天大的荣耀啊!从今以后你要好好干,争取当大官,给老祖宗、给亲戚们争光。自古在官场里混饭吃,没有靠山是不行的,你如今进了市zhengfu,要千方百计把沈市长巴结住,以后还要靠她提拔你呢!……
父亲那时也许只是随口提到了沈桂芳,朱慰祖也没有怎么在意。谁知几年后的今天,自己在官场上的命运,竟然如此紧密地和她联系在一起。这其中究竟有着怎样的奥妙呢?
朱慰祖正沉浸在纷乱的回想中时,桌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他身子微微一震,连忙拿起话筒,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长河县zhengfu办公室主任丁守勤打来的。朱慰祖回老家时,丁守勤经常安排接待他;朱慰祖在县上有什么事需要办时,常常要找丁守勤。丁守勤上市里来办事,也常常会和朱慰祖一起吃饭;在市上有什么事需要办时,也少不了要麻烦朱慰祖。两个人先是在电话里寒暄一会儿,只听丁守勤压低声音说:“有一件棘手的事,想求你从中斡旋斡旋。”
朱慰祖说:“丁主任的事,就是我的事。您还客气啥呢,一家人,有事就尽管说嘛。”
丁守勤说:“这次不是我自己的事,是咱长河县副县长徐宪友的事。徐县长报考了党校函授研究生班,但由于他本人工作太忙,一直无法亲自去听课,就派了个秘书去代他听课。最近党校考试,秘书代徐县长去考,结果中途被监考老师给发现了。党校领导表示,不仅要以作弊论处,成绩记零分,还要把这事通报给市纪委。徐县长的事,也就是咱这些下属的事啊!我想请你给党校的领导说个情,放徐县长和那个秘书一马。”
朱慰祖暗想,这算多大的事啊!再说,给熟人说这样的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于是他在电话里对丁守勤说:“我抽空给党校黎校长打个电话,你就让徐县长放心吧,肯定没啥大事。”
丁守勤说:“那我就替徐县长,先谢谢你了。”
朱慰祖说:“客气啥呢,小事一桩。”
丁守勤说:“下次回家时,别忘了提前打个招呼,咱们在一起好好喝几盅。”
朱慰祖想起上次回家,在宾馆和丁守勤喝酒划拳时,那次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几乎没赢过他,于是笑着说:“好啊,下次喝酒,你得让我跟你学几拳,总不能一直划不过你啊!”
丁守勤说:“咱也没有别的本事,划拳可是我的强项,跟我学拳,你算是找对人了。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