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公元前1707年孔甲乱夏（第1页）

洛水的汛期刚过，河床上积着层褐黄色的淤泥，像块发了霉的糕。孔甲站在斟鄩城的祭台上，手里攥着块龟甲——这龟甲是从东夷部落抢来的，背甲上的纹路乱得像团麻。他身后的巫祝正举着青铜刀，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刀下的幼牛正“哞哞”地哀鸣，血顺着祭台的石缝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泊。

“陛下，龟甲裂了！”巫祝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像被踩住的猫。他脸上涂着朱砂，额头上的汗珠把颜料冲得一道一道，像条花脸的蛇，“是凶兆！是凶兆啊！”

孔甲猛地回头，眼里布满血丝。他刚从酒池里爬出来，龙袍的下摆还沾着酒渍，散发着股酸馊味。“什么凶兆？”他一把抢过龟甲，指甲深深抠进甲缝里，“朕是夏后氏的子孙，少康中兴的血脉，区区龟甲敢咒朕？”

祭台边的老臣关龙逄忍不住上前一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朝服，胡须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刚从雍城赈灾回来，那里的百姓已经开始啃树皮了。“陛下，”他声音发哑，膝盖在潮湿的祭台上磕出闷响，“雍城的饥民都涌到洛水边了，臣恳请陛下开仓放粮，再这样下去……”

“放粮？”孔甲忽然笑了，嘴角的肉堆成褶，露出泛黄的牙齿，“放粮给那些贱民？他们配吃朕的粟米吗？”他抬脚踹翻身边的祭品篮，稷米混着鲜血溅了关龙逄一身，“朕昨夜梦见天帝了，他说要赐朕两条龙，只要把这龟甲的凶兆压下去，夏朝就能千秋万代！”

风卷着洛水的腥气，扑在祭台的幡旗上，“夏”字旗被吹得歪歪扭扭，像个站不稳的醉汉。远处的宫殿里，编钟还在“叮叮当当”地响，那是孔甲新纳的宠妃在奏乐，乐声里混着男女的嬉笑，和祭台边幼牛的哀鸣搅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三日后，孔甲真的让人从东海边牵来了两条“龙”——其实是两条罕见的巨蟒，鳞片泛着青黑色的光，吐着分叉的信子。他把宫殿西侧的粮仓改造成“龙苑”，命人用玉盘盛着鲜肉喂它们，还让宫女们每天唱东夷的歌谣给龙听。

“陛下，粮仓空了！”管粮的小吏跪在龙苑外，声音抖得像筛糠。他穿着件打补丁的麻布衫，肩膀瘦得像根柴禾，“雍城的流民已经开始抢官仓了，再不开仓，恐怕……”

“滚！”孔甲正用金勺给巨蟒喂酒，酒液顺着蟒鳞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不耐烦地挥手，金勺“哐当”掉在地上，勺柄上的宝石磕掉了一块，“龙要吃，朕也要喝！那些流民饿死便饿死，夏国的土地多的是，还怕长不出新的人？”

小吏刚要再劝，关龙逄却从廊下走了过来。他手里捧着卷竹简，竹简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陛下，”他把竹简往地上一放，声音沉得像块石头，“这是各部落送来的急报，西河的地裂了，三苗的水涝了，百姓们……”

“够了！”孔甲猛地站起来，龙袍上的玉带扣“啪”地崩开，掉在巨蟒面前。巨蟒忽然猛地窜起，信子几乎舔到孔甲的脸，吓得他“嗷”地一声瘫坐在地。他脸色惨白，手指着关龙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是你！是你这老东西咒朕！来人！把他拖下去！”

侍卫们蜂拥而上，关龙逄却站着没动。他看着孔甲瘫在地上的样子，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炭火。“陛下可知，少康爷当年在纶邑，每餐只吃一碗粟米？”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像在说给空气听，“他说，百姓的肚子空了，君王的宝座就稳不了。”

“斩了！给朕斩了！”孔甲捂着耳朵尖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君王的样子。

关龙逄被拖出龙苑时，正撞见一群孩童举着柳枝跑过。孩子们的衣服破得露着胳膊腿，脸上却带着笑，他们是来给“龙”献殷勤的——孔甲说，谁能让龙开口，就赏谁一块玉璧。关龙逄忽然停住脚步，对着孩子们的背影喊道：“别信那怪物！夏国的祥瑞，不在蛇的嘴里，在你们爹娘的田埂上啊！”

话音未落，青铜刀已经砍了下来。老臣的血溅在龙苑的玉门上，像朵开败的花。

孔甲却在龙苑里喝得酩酊大醉。他抱着条巨蟒的脖子，把玉杯里的酒往蟒嘴里倒，嘴里还哼哼着：“龙啊龙，你要保佑朕……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夏国的君王，能让龙听话……”

巨蟒忽然猛地一甩头，张开大嘴咬在他的胳膊上。孔甲惨叫一声，酒壶“哐当”掉在地上，酒液混着血，在地上漫开一片。他看着胳膊上的牙印，那里的肉正一点点变黑，忽然“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龙也会咬人……原来龙也会……”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龙苑的琉璃瓦上，像谁在低声哭泣。远处的宫殿里，编钟还在响，却没了往日的热闹，倒像是在送葬。关龙逄的血顺着雨水往洛水的方向流，在泥泞里拖出长长的红线，像条系不住的命。

有个拾柴的老妇人路过龙苑，看见地上的血，忽然蹲下身哭了。她的儿子去年在雍城饿死了，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少康爷啊，”她拍着地上的泥，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茅草，“您打下的江山，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雨越下越大，把斟鄩城的街道浇得滑溜溜的。孔甲的醉话混着巨蟒的嘶鸣，从龙苑里飘出来，和远处流民的哭声、孩童的嬉闹声缠在一起，像根拧错了的绳。洛水的淤泥里，忽然钻出几只青蛙，“呱呱”地叫着，像是在嘲笑这荒唐的世道。

巫祝躲在角落里，偷偷用龟甲占卜。龟甲裂开的纹路，像张张开的嘴，仿佛在说：夏国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