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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09年大泽乡起义(第1页)

公元前209年的七月,江淮大地像被倒扣在蒸笼里。刚过午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顺着西北方的天际线滚滚而来。陈胜抬头望了望,喉结动了动——他怀里揣着的半块麦饼早就被汗水泡软,黏在粗麻布短褐上,像块发潮的泥巴。

“屯长,这天怕是要坏。”吴广凑过来,手里的木杖在泥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印子。他比陈胜小五岁,左额上一道月牙形的疤是去年修骊山墓时被监工的鞭子抽的,至今还泛着浅粉色。

他们身后,九百多个戍卒正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泥泞里挪。这些人大多是从闾左征召来的——秦律里,富户住闾右,穷户住闾左,徭役征发总是先拿穷人开刀。队伍里有个叫周文的老书生,据说年轻时在春申君门下做过舍人,此刻正背着一捆竹简,喘得像头破风箱,每走一步都要扶着腰哼哼半天。

“再快些!误了期限,你们一个个都得去见阎王爷!”两个黑衣秦吏骑着马在队伍旁吆喝,马靴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叫李由,腰间挂着的青铜剑鞘磨得发亮,据说上个月在沛县押解囚徒时,随手就斩了三个掉队的。

傍晚时分,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起初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成了瓢泼之势,打在斗笠上噼啪作响。队伍刚走到大泽乡的渡口,就见河对岸的木桥被冲得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翻滚,像条愤怒的黄龙。

“过不去了……”有人低低地说。

李由勒住马,对着河面啐了口唾沫:“废物!去找船!就算游,也得给老子游过去!”

几个戍卒哆哆嗦嗦地往河边走,刚踩进水里,就被一个浪头卷得东倒西歪。吴广赶紧喊:“回来!这水太急,下去就是送死!”

李由眼睛一瞪,拔剑就朝吴广砍来:“你敢抗命?”吴广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剑刃擦着他的肩膀劈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水花。陈胜往前一步,挡在吴广身前,声音不高却很稳:“吏爷息怒,眼下暴雨封路,就是杀了我们,也到不了渔阳。不如先找地方避雨,等水退了再说。”

李由打量着陈胜——这人个头不算太高,却生得宽肩阔背,左手虎口有层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握锄头的。他冷笑一声:“避雨?误了期限,你们九百号人,一个都活不成!”说着,他用剑指着众人,“都给我去山坳里待着,谁敢乱跑,就地正法!”

山坳里的破庙连屋顶都不全,雨水顺着茅草缝往下滴。戍卒们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叹息和咳嗽。周文把竹简抱在怀里,幽幽地说:“秦律规定‘失期当斩’,可老臣记得,当年昭王时曾有令,遇天灾可免罪……”

“如今是二世的天下,哪还管什么昭王旧令!”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猛地捶了下膝盖,他叫武臣,原是陈县的屠夫,因为顶撞了县尉,被强征来戍边。“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要是我死了,她可怎么活?”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死寂。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低声咒骂,还有人盯着秦吏的帐篷,眼里冒着火。吴广悄悄碰了碰陈胜的胳膊:“哥,不能就这么等死啊。”

陈胜望着庙外的雨幕,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想起三个月前离家时的情景:妻子把最后一把小米塞进他包袱,儿子拉着他的衣角问“爹什么时候回来”,当时他还笑着说“等收了秋粮就回”。可现在,别说秋粮,能不能见到秋收都是未知数。

“要活,就得搏一把。”陈胜的声音压得很低,“秦吏不仁,天下苦秦久矣。咱们就算去了渔阳,也是死路一条;要是反了,或许还有条活路。”

吴广眼睛一亮:“怎么反?就凭我们这九百号人,手里只有锄头和木棍。”

“得先让弟兄们信,这是天意。”陈胜往篝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眼里闪着光,“你还记得昨天买的那条鱼吗?”

第二天雨没停,吴广去附近的村子买粮食,回来时手里拎着条半死的草鱼。他把鱼肚子剖开,突然“哎呀”一声——鱼肚里竟藏着一块绸布,上面用朱砂写着“陈胜王”三个字。戍卒们围过来看,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有人悄声念叨:“难道陈屯长是真命天子?”

夜里,吴广悄悄摸到庙后的破祠堂,学着狐狸的叫声喊:“大楚兴,陈胜王!”声音又尖又长,在雨夜里飘得很远。戍卒们本就心事重重,被这叫声惊醒,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再看陈胜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敬畏。

第三天清晨,李由见雨还没停,又开始骂人,一脚把一个瘸腿的戍卒踹倒在地。吴广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推开他:“你凭什么打人?”

李由拔剑就刺,吴广早有准备,侧身躲过,顺手夺过旁边一个戍卒的锄头,朝着李由的腿扫过去。只听“咔嚓”一声,李由惨叫着倒在地上。另一个秦吏刚要拔刀,陈胜已经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当头砸了下去。

“弟兄们!”陈胜站在庙门口的高台上,手里举着那把沾了血的青铜剑,“秦吏要杀我们,失期也要杀我们!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为自己挣条活路!”

“拼了!”武臣第一个喊起来,手里挥舞着砍柴刀。

“反了!反了!”周文把竹简往地上一摔,捡起块石头就往秦吏的尸体上砸。

九百个戍卒的吼声盖过了雨声。他们扯下头上的秦式布帽,露出乱糟糟的头发,用断木和锄头当武器,在破庙里堆起柴堆,把秦吏的尸体烧了。陈胜让吴广在庙门口竖起一根竹竿,挂上用被单撕成的红旗——那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像“楚旗”的东西。

“我等都是楚人,今日复立楚国!”陈胜站在火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吴广兄弟为都尉,我陈胜,暂称将军!”

雨还在下,但大泽乡的泥泞里,已经燃起了改写历史的火星。没人知道这场起义能走多远,可当九百双眼睛望着那面飘动的红旗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戍卒,而是要为自己搏命的反抗者。

三天后,雨水退去,陈胜吴广带着队伍攻下了第一个县城——蕲县。守城的县尉做梦也没想到,一群拿着锄头木棍的农夫,竟然敢攻打城池。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城门刚破,就有无数百姓拿着菜刀、扁担冲出来,跟着喊“反了”。

周文站在县衙的台阶上,铺开竹简,蘸着墨汁写下“大楚”两个字时,手还在抖。他抬头看向陈胜,见这个前几天还在愁麦饼的农夫,此刻正望着城外连绵的田野,眼里的光比大泽乡的篝火还要亮。

远处的天际线上,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角淡淡的蓝天。谁也不知道,这场从大泽乡开始的雨,会浇灭秦王朝的霸业,还是会滋润出一个全新的天下。但至少在这一刻,那些曾经被踩在泥里的名字——陈胜、吴广、武臣、周文,还有无数没留下名字的戍卒与百姓,终于在历史的长卷上,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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