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70年的洛阳,洛水刚解冻,冰碴子顺着水流撞在桥墩上,“咯吱”作响,像极了周平王心里的疙瘩。他站在刚修好的宫门前,看着工匠们把最后一块刻着“周天子”的匾额挂上,手抖得厉害——这匾额是从镐京废墟里扒出来的,边角还缺了块,用桐木补了个丑兮兮的豁口。
“君上,秦襄公派人来了,”内侍的声音带着颤,手里捧着个锦盒,“他说……护送咱们东迁有功,想请封‘西陲大夫’,还要把岐山以西的土地赏给他。”平王掀开锦盒,里面是块粗糙的青铜牌,刻着“秦”字,边缘还带着铸造时的毛刺。他望着西边的方向,那里曾是周室的龙兴之地,如今被犬戎占着,只剩狼烟滚滚。“赏,”他喉结动了动,“告诉秦襄公,那地……他能打下来,就归他。”
内侍刚走,郑武公的使者就闯了进来,皮靴踩在新铺的青砖上,留下一串泥印。“我家君上说,”使者把一卷竹简拍在案上,竹简上的朱批刺得人眼疼,“洛阳城东的十顷田,该划给郑国了。当年护送平王东迁,我家死了三百个弟兄,这点田算补偿,不过分吧?”
平王盯着案上的青铜爵,那是成王用过的礼器,爵脚上的饕餮纹被磨得模糊。“那是王室的藉田,”他声音发紧,“百姓靠它种粟米,给祖宗上供……”
“供品?”使者冷笑,从怀里掏出块麦饼,扔在平王面前,“君上尝尝这个?这是郑国的新麦,比洛阳的粟米香三倍。您要是不换,明年的供品,怕是连这麦饼都吃不上。”平王看着麦饼上的芝麻,突然想起镐京的酒池肉林,喉头发苦,只能点头:“换。”
郑武公拿到田契那天,带着家兵在田里插界碑。有个洛阳老农夫扑上来抢界碑,被家兵一脚踹在泥里。“那是周王的田!是成康之治时就有的藉田!”老农夫抹着脸上的泥,指着郑武公骂,“你们这群强盗!忘了当年幽王是怎么亡国的?”郑武公蹲下来,用靴尖碾着老农夫的手:“老东西,幽王是蠢,可平王是怂。他的田,他自己都不敢要,轮得到你多嘴?”
十年后,周桓王继位,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城东的田抢回来。他穿着平王留下的旧朝服,站在朝堂上拍案:“郑庄公太放肆了!去年要温邑的稻子,今年要洛阳的桑林,再让他闹下去,咱们就得去洛水边挖野菜了!”
周公黑肩赶紧劝:“君上息怒,郑伯势大,咱们惹不起……”话没说完,就被桓王打断:“惹不起?我是周天子!当年穆王西游,八骏能踏遍流沙;当年宣王中兴,一剑能劈断西戎的矛!我怎么就惹不起一个郑寤生?”他抓起案上的铜锤,狠狠砸在“周天子”的玉印上,印角崩掉一块,像掉了颗牙。
公元前707年的繻葛,周军的阵脚被郑军冲得像散了架的车。桓王站在战车上,玄色王袍被风吹得猎猎响,手里的青铜剑指着郑庄公:“寤生!你敢以下犯上?不怕天打雷劈吗?”
郑庄公的战车冲在最前面,他摘下头盔,露出被晒黑的脸,头盔上的红缨沾着草屑:“天打雷劈?当年你爹平王用温邑的田换我的粟米,怎么没被劈?你小子继位后,偷偷把我留在洛阳的人质送回来,想毁约,怎么没被劈?”他突然抬手,“射!给我射他的车!别伤着人,就给他留点记性!”
颍考叔的箭“嗖”地飞出去,擦着桓王的肩膀飞过,钉在战车的横木上,箭羽还在“嗡嗡”发抖。桓王吓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捂着肩膀嘶吼:“反了!反了!”可周军早就慌了神,士兵们扔下兵器就跑,有个兵跑过桓王的战车,还顺手拽走了车边的帷幔——那是平王东迁时带的最后一块好料子,他想拿回去给媳妇做件衣裳。
郑庄公看着周军溃散的背影,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块玉璧,扔给身边的大夫:“把这个送还给周王,就说‘臣不敢伤天子,只是想请他看清,现在是谁的天下’。”玉璧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桓王的战车旁,被一个逃跑的周兵踩在脚下,碎成了三块。
回到洛阳,桓王把自己关在宗庙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哭。牌位上的字蒙了层灰,有块牌位还是用木板临时刻的——当年犬戎烧了宗庙,很多牌位都没来得及带走。“列祖列宗啊,”他捶着胸口,“孙儿没用!守不住你们的家业,连块玉璧都护不住!”
庙外传来争吵声,是虢公和郑使在争洛水边的渔船。“那船是王室的!当年平王赐给我的!”虢公扯着郑使的袖子,朝服的带子都挣断了。郑使甩开他,指着水面上的渔船:“船上的渔夫姓郑,渔网是郑国织的,凭什么算你的?”两人越吵越凶,最后动了手,虢公的帽子被打飞,掉进洛水里,像只狼狈的水鸟。
桓王看着这一幕,突然没了眼泪。他摘下头上的王冠,放在平王的牌位前——王冠上的珍珠掉了两颗,是去年借楚庄王的兵时,被楚军将领扣下的“抵押品”。“这天下,谁想要谁拿去吧,”他喃喃自语,“我累了。”
那天傍晚,洛阳的市集上,有个卖卜的瞎子摸着龟甲,突然喊:“怪事!怪事!龟甲上的‘周’字,被‘郑’‘齐’‘楚’三个字啃得只剩个空壳了!”周围的百姓哄笑,有人扔给他块麦饼:“老瞎子,你才知道啊?现在的周天子,还不如洛阳县令威风呢!”
瞎子啃着麦饼,含糊不清地说:“想当年,成康之治时,天子的一句话,诸侯敢不照办?现在啊……”他没说完,就被个路过的郑兵推了个趔趄,兵卒骂道:“少提什么成康!再胡咧咧,把你扔洛水里喂鱼!”
洛水的水流得越来越急,把郑兵的骂声、百姓的哄笑、宗庙里的叹息都卷走了。桓王站在岸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王袍皱巴巴的,王冠歪在头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他突然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比如幽王烽火台上的狼烟,比如平王东迁时的尊严,比如此刻他心里那点可怜的“周天子”念想。
远处传来郑国的号角声,那是郑庄公在召集诸侯会盟。桓王知道,没人会来请他这个“天子”主持,就像没人会在乎洛水里那顶沉没的王冠。风掠过水面,带来渔船上的歌声,唱的是“谁有兵甲谁是王,洛阳城里空庙堂”,调子轻快,却像针一样,扎在每个还念着“周室”的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