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号,成绩出来。林安康四百三十八分,超过漠北理工学院录取线十八分。那天傍晚,他打来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我够了吗?够了吗?"
"够了。"我说,"但志愿你自己填,别问我。你想来就来,不想来选别的也行。这是你自己的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选漠北。你答应过帮我租房的。"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八月底,林安康拖着一个拉杆箱出现在漠北火车站,这次没有羽绒服,只穿了一件短袖,晒得黑了一个色号。我去接站,带着他去了提前租好的房子——学校北门外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月租八百,虽然小,但干净。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我吓了一跳,蹲下去推他:"怎么了?"
他抬起脸,满脸是泪,但嘴巴咧着在笑:"姐,我以后不用回去做他们抢来抢去的东西了。我自己能过日子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短而扎手:"行,那先过日子。今天先去买被子,晚上我教你煮面条。只能教最基础的,后面自己学。"
"好。"
九月开学,林安康成了漠北理工学院的新生。我帮他办完入学手续,把床铺好,柜子擦干净,然后退到宿舍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笨拙地往挂钩上挂毛巾。
同宿舍的男生探过头来问:"林安康,那是你姐?好酷啊,都不进来坐坐。"
"她忙,地质系的,天天出野外。"林安康一边挂毛巾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炫耀,"她本硕博连读呢。"
我站直身,冲他招招手:"走了,你自己弄。有事发消息,没事别找我。"
"知道了知道了。"他头也不回地朝我挥挥手,像个赶苍蝇的动作。
我转身下了楼,走出宿舍院门的时候,漠北九月的阳光铺了满地,暖烘烘的。校门口那家面馆的老板娘正在往玻璃门上贴"秋季上新"的海报,看见我就笑:"姑娘,你弟来上学啦?"
"来了。"
"以后你俩能经常一块儿来吃面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走进那片明亮的光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安康发来的:"姐,忘了说,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到底在哪,我说我在漠北上学,她哭了。爸也打了,没哭,但声音特别低,问我你过得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中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阳光照得手机屏幕反光,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你告诉他们,我挺好的。别的不用多说。"
"明白。"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去实验室的路,今天下午有一个岩芯样本分析要做。导师在群里催了好几次了。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光荣榜还立在那边,上面我的照片已经被换成了新一届优秀新生的面孔。旧的介绍页去哪了,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我重新转过身,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后半生才刚开始。前半生那点被辜负的事情,就让它留在光荣榜撕掉的旧照片里吧。
我推开实验室的门,里面冷气开得很足,操作台上的岩芯样品排列整齐。我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俯下身。
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