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里姑姑的尖叫声还在继续,我指尖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宿舍楼下的风卷起漠北干燥的尘土,那两个人影还在光荣榜前撕扯,像两条疯狗在啃食一块骨头。
我忽然笑了。
"小满,你笑什么?"舍友凑过来看我的屏幕,"你姑姑说什么?什么停药的?"
"没什么。"我挂断视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他们需要一个理由让我回去,而这个理由选得挺用心。"
七岁时按手印的照片。红笔写的威胁。爷爷奶奶的药。每一项都精准地戳在我曾经最在乎的地方。曾经的林小满,会为了一通电话连夜赶回家,会因为一句"你不懂事"失眠整晚,会为了讨好他们而把成人礼的邀请函递了又递。
可惜,他们忘了算一件事。
现在的林小满,已经没有软肋了。
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尾号7421的号码一次次亮起,紧接着是姑姑的,大伯的,甚至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陌生号码。我索性关了机,拿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包。
"我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
舍友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你没事吧?刚才那个视频里你姑姑说的什么爷爷奶奶"
"骗我的。"我拍拍她的肩,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只是发现控制不了我了,所以要找个新抓手。"
下楼的时候,迎面撞上辅导员陈老师。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正找你呢林小满。你的助学贷款审批下来了,还有新生入学奖学金,第一批三万块明天到账。加上本硕博连读的定向培养补助,你每个月的生活费足够用了。"
"谢谢陈老师。"
"谢什么,你凭本事考的。对了,"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这周末有个新生家访,学院领导想去几个优秀学生家里坐坐,了解一下情况。你家长方便吗?"
我接过那张《家访意向表》,目光落在"家长联系方式"那一栏,空白了两秒。
"不方便。"我说,"我家不在本地,父母工作很忙,来不了。"
陈老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那没关系,我备注一下就行。不过你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上学,家里人不担心啊?"
我抬起头,漠北九月的天空蓝得刺眼,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们不知道我来这儿。"
陈老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迷路的小孩,又像看着一把已经淬过火的刀。最终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宿舍号我记住了。"
我点了点头,朝校门口走去。
二十分钟后,我在学校东门外的小面馆坐下,重新开了机。
屏幕上堆满了未接来电和消息,微信里姑姑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每条都在六十秒边缘。我戴上耳机,一条条听完。
第一条:"小满!你爸妈在饭店都急疯了!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你妈说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你都不接!你这是要气死谁!"
第二条:"你把我们全家人的脸都丢尽了!考了那么高的分填了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爸妈在亲戚面前都没法抬头!赶紧回来复读!明年考个京城的好学校,大家都好看!"
第三条:"你爷爷奶奶听说你不回来了,心脏病都犯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呢!你还有点良心吗?!"
第四条,声音忽然压低,变得阴恻恻的:"你爸妈说了,你要是敢在那破学校待下去不回来,他们就不给你爷爷奶奶交住院费。小满,你爷爷奶奶从小把你带大的,你忍心吗?"
我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吸进嘴里。
爷爷奶奶从小把我带大?确实。每年暑假寒假被丢过去的时候,奶奶会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熬粥,但熬完粥之后,她会让我去给两个堂哥洗球衣。爷爷会把最好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但吃完饭后,他会让我跪在祖宗牌位前反思——为什么爸妈都不愿意要我。
那碗粥是真的,那块肉也是真的。所以我忍了十年。但十年里,他们替我说过一句话吗?在我被爸妈丢在饭店门口等了三小时没人来接的时候,在我成人礼座位空空如也的时候,在我拉着行李箱冒雨去车站的时候,他们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