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说了,老唐!”林秋宜打断开了我,“咦,这种事你们都干!听得我头皮直发麻。”
她说是这么说,不过看神情她似乎还想继续听下去。
不过我们年少时在梅山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就是吃蝙蝠肉罢了。顾海可能连蛇肉都没吃过,更别说蝙蝠肉了。他完全是在县城长大的,而我却不是。我上中学后才去了县城生活。中学时我跟顾海说起吃蛇吃蝙蝠的事,他也不信。后来有次去资江游泳碰条水蛇,那蛇差点游到顾海脖子边了他才发现,当场吓了个半死。我听到声响跑过去直接扯住它的尾巴拧起来甩了两下,把它甩晕了。然后用石头把它给结果了,剥了皮后弄成几截在河滩上点了堆篝火烤了吃。顾海再三犹豫后吃了一小块,马上就吐掉了。不过也是,任何东西没放盐味道总是不会太好。
“我觉得你们那地方好野蛮。”林秋宜继续说,“听说还有很多人会巫术呢,是吗?”
“装神弄鬼的雕虫小技罢了,哪里都有一些,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跟她大概谈了下梅山的神巫和巫术。在澳门新葡京酒店的豪华大床房谈起这些,我总觉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味道。所以我只捡重点粗略说了一下。
“真的这么邪乎,我才不信,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对了,你不是说你祖父是神巫吗,那你会不会这些?”
“通灵放点那些我不会,不过收吓我倒是会。”
小时候祖父教过我收吓。收吓是最简单的巫术,不一定要神巫才能使,山里面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基本上都会。
“那你给我收一下试试。”林秋宜略带顽皮地说,“看看灵不灵。”
“这种事怎么能随便乱来。这得一个人受了恶物惊吓时才能用,不然没什么效果。”
“可我最近真的受了惊吓,老是睡不安稳,而且经常做噩梦。”林秋宜淡淡地说,神情有点低落。“我觉得我的精神老是有点恍惚,可能真的是失了魂。”
“行把,那我就试试。”
于是我定了定神,然后用左手抓起林秋宜的右手掌。我的右手在她的手掌上盘旋,手指仿佛在数数一样依次伸开并收拢,食指到小指,如此循环。同时我的口里念念有词,用梅山方言快速而混乱地念着一段咒语。中间有几句我忘了,不过没关系我用别的什么词替代了一下,关键是保持语气和动作的连贯。念到最后一个词时我学着祖父一样陡然加大声调,然用左手食指从口中沾了点口水后抹到林秋宜的额头上,并用手在她额太往上梳了三下。
“好了!”
我收神后恢复自然的状态。林秋宜继续保持了一下她那股秉息凝神的状态,然后睁开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真的感觉好多了。”她站起身,深情地望着我,“我们会成功的,是吗,老唐?”
“恩,会的!首战告捷,我想应该问题不大。”我知道她在担心dubo赢钱去给他老爸解围的事。“只要我们头脑清醒步步为营,事情会顺利解决的。”
我只得如此安慰她,但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我不仅没把握帮她赢到五百万,我甚至担心这次的遭遇会让自己重新燃起dubo的好胜之心。那种不管不顾痴狂着迷的状态,现在我回想起来都感到后怕。
最后我也站起身,拍了拍林秋宜的肩膀,假装一切都会得到圆满经解决似地打了个哈欠。她就势靠向我的胸膛。我抱着她坐了会,看到她双目微闭有点困倦后我们便上床休息了。
林秋宜躺在我怀里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深沉。而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澳门时的情景,想起我初进赌场大胜而归的那晚她跟叶子才在楼梯口道告的往事,那个易拉罐滚下楼梯的声响一直还在我的脑海中响着。后来大三寒假又在黑沙海滩见到她,我们一见如故成了恋人,那个略带寒意的夜晚的温情仿佛还在身畔萦绕。再后来毕业后我们一起去了深圳,在那里同居生活了快两年,我们仿佛就要跟其它情侣一样谈婚论嫁。紧接着我心存侥幸想去澳门博一把好轻松点买房,结果头一次在澳门大败而归。她担忧成疾并感染肺炎住院,然后她心怀委屈向她父亲和解。她父亲赶来照料她,不久便并带她回了长沙。
我以为我跟她之间的故事就此结束,想不到如今在澳门再次遇到她。而她又恰好遇到麻烦,我不得不施以援手。我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帮到她。但就算我顺利帮了她,我也只不过是把她推向了另一种我根本够不着的生活。
她将彻底远离我的世界,就跟顾海一样。
我不知道百家乐是害了我还是帮了我。它像寄生虫一样抓住了我,用我的繁荣和毁灭来体现它的存在。没有它,我的人生枯燥乏味一文不名。有了它,我的人生起起落落但终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像一个很幸运的乞丐,得到并经手很多东西,衣食,钱财,他人的同情和帮助,甚至还有自由——但终究逃不掉一贫如洗终生乞讨的命运。
如此心绪不宁仿佛噩梦初醒,让我想起更多毫不相干的往事。我仿佛坐在一张新开的百家乐台前,每下一注都面临着两个岔路,每次我都要从中选择——只有当所有的选择都对了后我才能抵达唯一的出口。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因为我而失去林业站站长的工作,这是第一个岔路。如果我没有一个亲哥如果我不是超生的,或许父亲会一直干他的公务员,而且可能会调到县林业局局长的位置并持续升上去,最后说不定能成为梅山县举足轻重的人物,就像顾海的父亲那样。又或者如果一开始我父亲就没有公职,而只是个终日打牌酗酒的赌鬼,是他而不是我应验了梅山地区关于神巫世家出赌鬼的流俗,那么或许我从小就会痛恨dubo终此一生都不会跟它沾边。
岔道还在演变。
我想就算我的出生跟顾海一样显赫父母在当地都举足轻重,但只要打开了百家乐这个魔瓶,我的一生照样会被它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