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1章 锦书难托（第1页）

永和十二年的春，来得又早又急。

相府后园的海棠像是铆足了劲，一夜之间全炸开了，堆云叠雪般地压在枝头，喧闹得近乎跋扈。暖风穿过精雕细镂的窗棂，送来甜腻的芬芳，却吹不散闺房内沉滞压抑的空气。

林若曦指尖轻轻拨过琴弦，桐木琴身发出几声零落喑哑的单音，不成调子。她终究是无法弹完最后一曲《长相思》。

“小姐，”贴身侍女云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哽咽，“时辰快到了，夫人请您去前厅。”

若曦的目光从琴上移开，落在妆台上那套赤金点翠头面上。凤穿牡丹的样式，极尽精巧奢华，是宫里贵妃才当用的规制。父亲昨日亲自命人送来，其下之意，不言自明。

今日，是宫中遴选秀女之期。而她，丞相林文正的嫡女，早已是内定的那人选。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云儿推门进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儿。她默默拿起梳篦，为若曦梳理那一头及腰青丝，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小姐……”云儿的声音哽咽了，“这一去……”

“慎言。”若曦透过铜镜看她，镜中女子面容姣好，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宫里不比家中，一言一行，都需谨记分寸。”

云儿的泪砸在梳子上，洇开一点深色。她如何不知，小姐这一去，便是踏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黄金铸的囚笼。她更心疼的是，小姐心里还装着那个人。

梳妆毕，钗环叮当。沉重的头面压上鬓角，也似将千钧重担压上了肩头。

“走吧，莫让父亲母亲久等。”若曦起身，裙裾曳地，环佩轻响，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唯有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死死攥着一枚温润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细小的“陆”字，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穿过重重回廊，来到正厅。父亲林文正端坐主位，身着绛紫朝服，面色沉肃。母亲王氏立于一旁，眼角犹有泪痕，强撑着端庄仪态。

厅内气氛凝重的可怕。

“曦儿，”林文正开口，声音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入宫，须知你不仅是林若曦，更是我林家的女儿。宫中非比寻常，一言一行，关乎我满门荣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八个字，你需时刻谨记，刻骨铭心。”

若曦垂下眼帘，敛衽行礼：“女儿谨遵父亲教诲，定不负家族所托。”

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林文正审视着她，似是对她的恭顺感到满意，微微颔首：“陛下英明，后宫亦需贤德之人辅佐。你素来聪慧懂事，当知如何自处。”

王氏上前一步，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嘴唇哆嗦着，万千叮嘱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曦儿……万事，保重自身。”

趁林文正不注意，王氏迅速将一物塞入若曦袖中，指尖颤抖，带着母亲的体温。若曦心中一痛，知道那是另一枚更小些的玉佩，与自己手中那一枚本是一对。

“母亲放心。”她反手轻轻握了母亲一下，旋即松开。

府门外，青帷小轿早已备好。几个宫里来的内监垂手侍立，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

没有过多的话语，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一切都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林若曦最后回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六年的相府，海棠花枝探出墙头，开得没心没肺。

她弯腰，钻入轿中。

帘子落下的瞬间，仿佛也隔绝了过往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