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华来得比卯时早了一刻钟。
他身穿官袍,腰悬尚方剑,四名锦衣卫校尉把他夹在中间,马蹄声一路踏过大校场石板地,清脆得能在冷空气里弹回来。张维贤跟在侧后方,骑的是一匹枣红马,背脊挺直,神情肃然。
李邦华勒马,在点将台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台上——正中一把帅椅,椅背掉了半块漆,椅腿上有新绑的麻绳,是断了之后凑合绑上去的。台边的旗杆斜着,旗子卷在上面,懒洋洋的,没人打开。
他从马背上下来,没去帅椅那边,直接站在台沿,往下看了一眼校场。
京营三大营,在册十二万人,今日来了多少?
他让随行主簿拿了本册子清点,片刻后,主簿走过来,压低声音报数。
李邦华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袍袖往上拢了拢。
张维贤在旁边听见了,眉头往下压了压。
来的人里,老的老,矮的矮。靠近点将台一排有个兵,头盔套在脑袋上转来转去,显然是借来的,比自己的头大两圈。另一排有个人拄着根木棍站着,乍一看以为是来充数的民夫,走近了才发现腰间别着把生了锈的腰刀。
操演的号角吹响了。
校场上乱了。
几队人交叉跑错了方向,旗帜信号指着东,一半人往西跑,剩下那一半站在原地看,不知道该跟哪边。枪阵排了半天排不齐整,前排有个人的长枪头松了,甩出去打在旁边人腿上,被打的那个捂着腿跳起来骂了一句。
一队演习冲锋的骑兵跑到一半,有匹马卸蹄了,骑手从马背上滑下来,滚了两圈,爬起来,马还在原地打转。
点将台上没人笑。
李邦华看了不到两炷香,把手一压,对旁边的主簿说了三个字:
"停了吧。"
号角再度吹响,折腾了半天的校场终于安静下来,一大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站在原地喘气。
李邦华从点将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径直往营房方向走,一句评语都没有。
张维贤在身后跟上,也没说话。
四名锦衣卫校尉刀鞘拍着腿侧,无声无息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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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是一排连着一排的低矮土屋,腊月的风从墙缝里灌,屋里的气味混着霉气和炊烟,还有一股说不清楚是汗还是什么的腥臊。
各营将领在营房前的空地上集合,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看着李邦华那柄尚方剑,神情各异。
张维贤走到前面,从怀里取出一道圣旨,展开,声音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