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夫人看着我的眼睛说,说夫人没有等我。”影公子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说啊。”
林夫人被迫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幽深,仿佛两个漩涡,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夫人说不出口。”影公子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意外地温柔,“不必为难自己。我不会强迫夫人的。今夜我只是想和夫人说说话——仅此而已。”
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与她对视。
“说……说什么?”林夫人下意识地问。
“说说夫人喜欢的。譬如——诗词。”影公子从袖中取出一张薛涛笺,笺上是她秀丽的簪花小楷。
林夫人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她的手笔。那首诗是她前几日随手写在笺上的,明明夹在书中,不知怎么落到了他手里。
“夫人的诗写得真好。”影公子展开那纸薛涛笺,轻声念道:
“‘玉镜悬空照素心,清辉不染半分尘。凭栏欲问天边月,可识闺中寂寞人?’——夫人这首诗,妙啊,只可惜太过寂寞了些。”
“你……你怎么……”林夫人满脸通红。
那首诗确实是她有感而发随手写的,写完后便夹在书中,不曾给任何人看过。
如今被这人当众念出来,她只觉心中最隐秘的角落被掀开了一角。
“夫人不必羞赧。诗以言志,歌以咏怀。夫人心中有寂寞,所以才会写出这样的诗。”影公子将薛涛笺放回袖中,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不明白,夫人这样的女子,为什么偏要活得如此孤独?”
林夫人垂下眼帘,良久,方才轻声说:“夫君他……国事繁忙……无暇他顾……”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后来几乎细不可闻。
“无暇他顾便是一年到头晾着夫人?”影公子摇了摇头,“夫人,你这是在为他开脱?还是……在为你自己开脱?”
林夫人浑身一震,被他这一问问得哑口无言,竟无法反驳。
影公子继续说:“夫人嫁入李家二十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无半句怨言。可夫人的夫君呢?夜夜宿在书房,或是外出应酬,回房也只是倒头便睡。夫人盛装打扮,他看都不看一眼;夫人做一手好诗,他从不曾读过一句;夫人绣得一手好花,他的帕子全是外头买的。夫人——你活得太累了。”
林夫人咬着下唇,眼眶渐渐泛红。
这些年的委屈,她一直压在心底,从不曾对人言。
便是亲如儿女,也不曾听她抱怨过半句。
可今夜,这个本该是她仇人的人,却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句话戳中了。
“我……”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先一步涌出眼眶,顺着面颊无声滑落。
影公子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她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肩头,无声地流泪。他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夫人,不必忍着。”他轻声说,“哭出来便好。这些年压抑得太久了,该发泄发泄了。”
于是她便真的哭了。
不是那种端庄的、克制的啜泣,而是像一个普通的、受了委屈的女人那样,揪着他的衣襟,放声痛哭。
她把二十年来的寂寞、委屈、压抑,全都化成了泪水,一滴一滴浸透他的衣衫。
影公子没有打断她。他只是轻轻抱着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偶尔低头亲吻她的发顶。
哭过之后,她反而觉得心中轻松了许多。仿佛堵在心口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泪水冲刷掉了一小块。
她抬起哭红的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影公子。
月光下,他的脸依旧清隽,眼神依旧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