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22章 箭矢与弦音（第2页）

展览依旧是小范围的邀请制，但这次来的除了艺术圈人士，还多了几位被张未明教授等人“不经意”间带来的科技伦理学者和媒体研究者。他们站在那组对比投影前，久久沉默，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深思。

一位研究媒介文化的学者低声对同伴说：“这比任何学术论文都更有力……它直观地展示了算法如何‘编写’历史，以及这种‘编写’背后的商业驱动力。这是‘空间叙事的权力争夺’。”

一位年轻的媒体人在自己的加密笔记里写道：“‘天穹’在制造一个‘干净的过去’，来销售一个‘可控的未来’。记忆成了他们的产品包装纸。”

展览结束后，顾青将装置的核心对比部分，制作成了一个可以独立播放的、时长仅两分钟的高清视频短片，并配以极其克制的字幕说明（仅标注数据来源年份和对比目的）。他将这个短片，通过一个匿名的、专注于数字文化遗产保护的公益组织网站，以“开源研究资料”的名义发布了出去。

发布时，他使用了“归档者联盟”的署名。

视频开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极小的圈层里激起涟漪。但这一次，涟漪扩散的速度和范围，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快一些。或许是因为证据形式过于直观，或许是因为触及了“历史真实”这个更普遍的焦虑点，一些之前保持沉默的学术博客、小众科技论坛、甚至个别有影响力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开始转发和讨论这个视频，并引申出对更广泛的“数字修复历史”、“算法美化现实”现象的担忧。

“天穹”的舆情监测系统，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个视频及其引发的讨论。警报触发了。

***

林竞是在一个关于“新家园”项目三期进展的会议上，接到吴锋的紧急简报的。他示意会议暂停，走到隔壁的休息室。

“什么情况？”

“一个名为‘归档者联盟’的匿名组织，发布了一段对比视频，将我们‘苏忆’平台的平江路ar场景，与一组声称是2004年高精度激光扫描数据还原的历史场景进行对比，指出了多处‘美化’、‘移除’和‘商业植入’。”吴锋将平板电脑递过去，上面正在静音播放那段两分钟的视频。

林竞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并置对比，尤其是李记拌粉店原址的替换，眼神瞬间冰冷。“视频来源？传播情况？”

“视频最初发布在一个边缘的公益网站，但正在向一些小众的专业和学术圈层扩散。讨论热度不高，但参与者……质量不低，包括几位我们之前监测到的、对‘记忆重塑’项目持批判态度的学者和评论人。”

“2004年的扫描数据……他们从哪里弄到的？”林竞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苏州大学那个老项目的数据，不是早就散失了吗？”

“正在追查。初步判断，数据可能来自当年项目的核心人员私下保存。技术团队分析视频中的原始数据细节，认为其真实性很高。”吴锋顿了顿，“另外，我们监测到，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沈静检察官参与的那个‘科技伦理研讨小组’的学者，正在草拟一份关于‘智慧文旅算法透明度’的行业倡议，其中可能引用了类似案例。还有，那个独立记者方哲，近期的调查重点似乎也转向了数字历史档案的保存与利用问题。”

林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稳定，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这是他真正动怒和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

“三线并进……艺术曝光、学术倡议、调查深挖。”林竞冷笑一声，“配合得不错。看来，我们那些分散的‘杂音’，开始学会‘和声’了。”

“需要采取行动吗？删除视频，追查发布者，施加压力……”

“不。”林竞抬手制止，“删除只会显得我们心虚，引发更大反弹。追查发布者需要时间，而且那个‘归档者联盟’明显是幌子。至于施加压力……对那几个学者和记者，常规的公关和法律威慑已经不太管用了，他们现在有了‘证据’和‘同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他们想玩‘对比’？想用‘过去’来质疑‘现在’？好，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但游戏规则，得由我们来定。”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通知‘记忆重塑’项目组和‘苏忆’平台，立刻启动‘历史图层’功能。对外宣称，为了增强用户体验的历史真实感和探索乐趣，我们将在ar导览中，选择性地加入‘历史原貌对比’选项。用户可以通过手势或语音，在‘优化后’的当前场景与‘考证复原’的历史场景之间切换。”

吴锋愣了一下：“这……不是承认我们修改了历史吗？”

“不是承认，是‘提供选择’和‘展示进步’。”林竞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要‘考证复原’的‘历史原貌’，当然要经过我们的筛选和‘合理解读’。比如，那些电线杆，我们可以标注为‘当年因城市发展需要存在的临时设施’；那些斑驳的墙面，可以解释为‘岁月痕迹，现已得到科学保护’；至于李记拌粉店……可以做成一个‘社区饮食文化记忆’的虚拟展陈点，强调‘传统手艺在数字化时代的传承与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