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陆教授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神飘向窗外波光粼粼的太湖,“好比喻。那些扫描数据,就是城市的‘数字骸骨’。皮肉(建筑)会变,甚至会被拆掉重建,但骨骼(空间结构)的精确数据,只要保存下来,就永远无法被否认。”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书柜前,费力地挪开几摞书,露出后面一个嵌入墙体的老式保险柜。他输入密码,打开柜门。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十个排列整齐的、各种规格的移动硬盘和磁带,上面贴着褪色的标签。
“平江路,2004年秋季扫描,原始点云及纹理,未压缩版本,总计约42tb。”陆教授抚摸着一块硬盘,像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山塘街,2005年春季……还有观前街一部分,拙政园局部……都在这里。我退休前,想办法从学校报废的服务器里,把还能读出来的数据,一点点拷了出来。硬盘我自己换过好几批,就怕哪天突然坏了。”
他转过身,看着卫立川:“你要的‘眼睛’,在这里。但你要它做什么?怎么用?”
卫立川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强压激动,快速解释了自己的构想:将这些高精度的历史空间数据,与“天穹”系统当前通过“记忆节点”生成的arvr“记忆剧场”进行可视化叠加对比,直观地展示出系统对历史空间进行了何种程度的“美化”、“抹除”或“篡改”。比如,系统可能为了“叙事流畅”而虚拟移除了某个当年实际存在的电线杆或杂货铺,或者为了“氛围和谐”而修改了街道的宽度和光照。
“我需要一个具体的、可展示的案例。”卫立川说,“比如平江路某一段,对比2004年的扫描数据和‘天穹’现在可能提供的ar导览内容。这需要专业的空间数据处理和可视化工具。”
陆教授听完,沉吟片刻:“数据我可以给你一部分,作为样本。但全部42tb,传输和存储都是问题。而且,处理这些数据需要专门的软件和算力,你有吗?”
“我有一些……非官方的资源。”卫立川说,“可以搭建一个临时的处理环境。但确实需要时间和专业工具。”
“工具我这里有。”陆教授走回桌子边,拿起一张光盘,“我自己写了一些轻量化的数据查看和比对工具,老了,跟不上商业软件,但核心功能还有。可以给你。至于算力……”他顿了顿,“镇上社区中心,有个对外公开的‘智慧养老数字体验室’,里面有几台性能还不错的图形工作站,名义上是给老人体验vr旅游用的,平时没什么人用。管理员是我以前的学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太冒险了,会连累您。”卫立川摇头。
陆教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能连累到哪里去?这些数据,在我手里藏了这么多年,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如果能用它们,戳破那个什么‘记忆剧场’的谎言,让一些人看清楚,他们正在被喂什么样的‘历史糖果’,那它们才算真正活了过来。就算最后被发现了,大不了,我把硬盘都沉到太湖里去。他们能篡改数据,还能把太湖的水抽干不成?”
他的决绝,让卫立川动容。
“不过,”陆教授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这些数据,只能用于揭露真相和非商业的研究,绝不能用于任何形式的商业开发或恶意攻击。”
“我保证。”
“第二,”陆教授盯着卫立川的眼睛,“如果……如果你有机会,见到那个‘天穹’的老板,林竞。替我问问他,还记不记得2001年,光华所那个环境检测小组里,那个给他父亲林向荣做助手、因为坚持要在报告里写明健康风险而差点被开除的年轻技术员。”
卫立川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
陆教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复杂的表情,混合着遗憾、愤怒,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告诉他,那个技术员,后来转行去做了文化遗产的数字保护,因为觉得,至少石头和木头,不会像人心和数据那样,容易被‘优化’掉。”
“您……就是当年的……”卫立川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重要了。”陆教授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遮住了眼中的情绪,“重要的是现在。数据,你什么时候要?怎么交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