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冒这个险吗?”沈静直视着他的眼睛。
卫立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阿婆临终的托付,想起老李被切割的咳嗽,想起老赵笔记上那力透纸背的“不答应”。想起自己离开“天穹”时,对林竞说的那句话:“那样的世界,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噪音。”
现在,他有机会,亲手制造一场系统无法“静默”的“噪音”。
“我愿意。”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坚定,“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
老赵头七,也是光华所“最后期限”的当天。
黄昏时分,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废弃的光华所厂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生锈铁皮和破碎窗户发出的呜咽声。厂门口贴着崭新的封条和盖着红印的拆迁公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七个老人,在老陈的带领下,从厂区一个早已废弃的、堆满杂物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里提着简单的包裹:蜡烛、遗像、录音机、干粮和水。老陈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蓝色值班记录和赵志刚交给他的、老赵的记事本。
他们径直来到最大的那个车间——三号车间,也是当年环境检测报告中标明噪声超标、以及老赵笔记里多次提到“新监测点”重合的地方。车间空旷高大,巨大的机床像沉默的钢铁巨兽蹲伏在阴影里,上面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老人们沉默地打扫出一块空地,摆上老赵的遗像,点燃蜡烛。微弱的烛光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如此渺小,却顽强地跳动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老陈打开录音机。一阵低沉、有力、充满节奏感的机床轰鸣声响起,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那声音如此熟悉,仿佛让这座死寂的车间重新活了过来。几个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在机油和汗水的气味中,听着这轰鸣声,创造着属于他们的价值和荣耀。
“开始吧。”老陈对着藏在旧工具箱里的微型摄像头和麦克风,低声说了一句。
与此同时,在厂区外不远处一栋废弃的水塔顶上,卫立川蜷缩在一个伪装好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着他的改装笔记本电脑和几个自制的小型射频干扰器。他紧张地操作着,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和信号波形图。
他的目标是“灵枢”协议使用的那个精确时间同步频率。他编写了一个强力的干扰程序,可以在这个频段上持续发射杂乱的、高强度的噪音信号,覆盖整个厂区范围。理论上,这会让所有依赖该时间戳的“灵枢”设备(传感器、可能的共振发射器)暂时失去同步,指令混乱,无法执行精确的协同干预。
“干扰器启动……信号强度100%……覆盖范围确认……”他低声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如果“天穹”有备用同步机制,或者他的干扰被对方的反制系统捕捉到……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约定的直播开始,还有三分钟。
车间里,烛光摇曳,机器轰鸣声回荡。老人们围坐在一起,沉默着,等待着。老陈翻开了那本蓝色值班记录,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开始念上面的一些名字和日期,念那些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交接班留言,念那些关于机器故障和维修的琐碎记录。
“……1999年7月12日,夜班。张建国记录:三号车床主轴异响,已初步检查,疑轴承磨损,建议白班更换。注意安全。”
“……2000年3月8日,白班。李卫东记录:老赵(赵建国)今天带徒弟小刘,教他刮研手艺。小刘手笨,老赵骂得凶,但教得细。厂里技术,靠人传。”
“……2001年10月25日,就是那份环境检测报告出来的日子。这一页是空白的,但有人在边角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无奈’。字迹……是当年那个小林技术员的。”
老陈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麦克风,伴随着机床轰鸣声,开始通过卫星信号,流向外部世界。几个事先得到链接的独立媒体人、学者、公益组织成员的屏幕上,出现了这诡异而震撼的一幕。
网络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讨论和转发:
“这是什么?老工厂守夜直播?”
“那些老人……他们在念什么?像在念悼词。”
“机床声……听得我头皮发麻,有种悲壮的感觉。”
“快看!有人发了一份链接,是关于这个厂子的历史和环境检测报告……还有最近一个老师傅心梗去世的疑点!”
“天哪,那个老工人念的笔记里提到‘共振’和‘环境参数配合’……细思极恐!”
涟漪,开始变成波浪。
卫立川紧盯着屏幕上的干扰状态指示,一切正常。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太顺利了。林竞不可能没有监控这片区域。
突然,他的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一个警告窗口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