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合上记事本,手指微微颤抖。她将它紧紧攥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滚烫的、浸透了鲜血和意志的骨头。
“赵哥,”她转向赵志刚,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赵叔叔的这本笔记,还有他听到的那些话,非常重要。这可能是指控他们、阻止他们继续作恶的关键。你愿意……把它交给我们吗?”
赵志刚抬起头,看着沈静,又看看卫立川,眼中燃烧起一种混合着悲痛、愤怒和决绝的火焰。“只要能给我爸、给厂里那些老兄弟讨个说法,让我做什么都行!这本子,你们拿去!需要我作证,我随时可以!”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安全。”卫立川沉声道,“那些人……可能也会关注你。你最近最好也找个地方避一避。”
“我不走!”赵志刚猛地站起来,“我爸在这儿没的,厂子也要没了,我还能躲到哪儿去?我要在这儿看着!看着他们到底能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
他的倔强,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沈静知道劝不动,只能叮嘱他千万小心,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然后,她和卫立川离开了医院。
清晨的街道,已经有了苏醒的迹象。早点摊冒出热气,环卫工人开始清扫,通勤的车流逐渐增多。世界依旧按照既定的、高效的节奏运转着,仿佛昨夜那条消失的生命,只是系统运行时一次微不足道的“数据纠错”。
“现在怎么办?”卫立川问,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心。老赵的笔记和遗言,像最后一块拼图,将“天穹”的罪行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发指。
“按计划进行。”沈静看着前方,眼神锐利如刀,“老赵用命换来的信息,不能白费。‘共振’……如果这是他们下一步在光华所使用的手段,那我们就必须在他们发动之前,把这件事,连同所有的证据,用最大的‘噪音’公之于众!”
“顾青那边的声音网站……”
“已经上线了。”沈静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简洁、只有深灰色背景和几个声音波形图标的网站,“访问量很小,但每一个访问者都留下了思考的痕迹。张未明教授他们虽然不能公开支持,但私下把这个链接传给了更多信得过的学界和媒体朋友。涟漪,正在扩散。”
“但还不够快,也不够响。”卫立川说,“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扩音器’。”
“光华所就是那个‘扩音器’。”沈静说,“老赵的死,是导火索。老工人们的愤怒和绝望,是被压抑的能量。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们,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点燃它,并把所有的‘证据’和‘声音’,通过这个baozha,传递出去。”
“具体怎么做?”
“老陈已经联系了厂里还愿意站出来的七个老工人。”沈静压低声音,“他们同意,在老赵头七那天,也就是‘天穹’和拆迁方给出的最后期限那天,一起进入厂区,进行一场……‘非暴力、但拒绝离开’的守夜。”
“守夜?”
“对。为老赵守夜,也为光华所守夜。”沈静解释,“他们不会暴力抵抗,不会破坏财产。他们只是带着老赵的遗像、带着那些老工具、带着那本蓝色值班记录,坐在车间里,点亮蜡烛,播放老赵生前最喜欢的机床轰鸣声录音——那是老陈以前录的。他们要告诉所有人,这里不仅仅是一块等待开发的土地,这里有过生命,有过劳动,有过记忆,而现在,有人为了抹去这些记忆,不惜夺走生命。”
卫立川想象着那个画面:昏暗破败的老车间里,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沉默地坐在冰冷的机床旁,烛光摇曳,映着他们布满皱纹的、坚毅的脸庞。空气中回荡着已经消失的机器轰鸣声,混合着老赵笔记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通过事先准备好的、隐藏的网络直播设备,传递出去……
这不仅仅是一场抗议,这是一场仪式。一场为即将被系统“消化”的“骸骨”举行的、公开的葬礼和控诉。
“直播信号和安全怎么保障?”卫立川问到了关键。
“顾青找了一个搞独立纪录片的朋友,他有卫星直播设备,可以绕过常规网络封锁。信号会直接推送到几个事先约定的、海外的开源直播平台和镜像网站。”沈静说,“至于安全……我们无法完全保障。林竞可能会动用一切手段切断信号,甚至可能派人强行驱散。但我们计算过,从他们发现到做出反应,至少会有十五到二十分钟的窗口期。这足够让核心信息和画面传播出去。”
“风险太大了。”卫立川说,“那些老工人……”
“他们知道风险。”沈静的声音有些哽咽,“老陈跟我说,他们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怕的了。厂子没了,老赵没了,他们活着也像没了魂。不如最后拼一次,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就算被抓、被打,也值了。”
悲壮。这是卫立川脑海中浮现的唯一词语。
“我能做什么?”他问。
“技术支援。”沈静看着他,“我们需要确保,在守夜开始前,厂区周边那些‘天穹’的传感器网络,尤其是可能用于‘共振’干预的设备,处于失效或干扰状态。至少,在直播的那段时间里,不能让它们发挥作用,伤害到里面的老人,或者制造什么‘意外’。”
卫立川明白了。这是他的战场。用技术对抗技术。
“我研究过‘灵枢’协议。”他说,“它有一个弱点,就是依赖一个中心化的时间同步服务器来进行指令协调。如果我能制造一个强力的、针对那个时间同步协议的局部干扰,或许能让那片区域的所有‘灵枢’设备暂时‘失明’和‘失聪’,进入一种无害的待机状态。但这需要靠近厂区部署干扰源,而且……一旦被对方侦测到,可能会暴露我的位置,招致直接打击。”
“你愿意冒这个险吗?”沈静直视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