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卫立川声音干涩,“这个林技术员,后来……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陈摇头:“没了联系。只听说是调走了,去了什么研究所。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线索在这里似乎又断了。但卫立川知道,这个笔记本,加上沈静手里的那份正式报告摘要,已经构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历史证据链。它证明了“天穹”系统所应用的部分技术思路,其源头可能包含着被掩盖的伦理原罪——为了效率和成本,忽视甚至掩盖已知的环境健康风险。
而现在,这种思路正以更隐蔽、更“科学”的方式,在巷子里,在像老李、阿婆这样的个体身上重演。
“这本子,还有沈检察官那份文件,”卫立川郑重地对老陈说,“非常重要。它们可能……是揭开很多事情的关键。您能信任我们,把它们交给我们吗?”
老陈看着卫立川,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含着泪光。
“我留着它们……也没用。我老了,看不懂那些‘数’。”他声音哽咽,“我只知道,老李死得冤,厂子死得冤。你们要是真能……真能用这些东西,说句公道话,我……我替老李,替厂里那些老兄弟,谢谢你们。”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卫立川连忙扶住他:“陈师傅,使不得!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老陈执意鞠了一躬,才直起身。他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还有什么要我做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卫立川想了想:“陈师傅,您最近……多留意一下巷子里的动静。特别是那些装了小盒子的路灯附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或者……奇怪的事。还有,您自己,也小心点。如果感觉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有人找您问东问西,立刻想办法联系我,或者沈检察官。”
“我晓得了。”老陈用力点头。
卫立川将笔记本小心地收进怀里,又拿出手机,给沈静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已从老陈处获得林向荣原始工作笔记,内容震撼。阿婆情况危急,嘱托留‘声音’。建议尽快会面,整合所有证据(技术+历史),研判行动方案。另,老陈处需关注安全。”
发送完毕,他走出修鞋铺。
天色已经蒙蒙亮。巷子里,早起的老街坊开始活动,倒水,生炉子,互相打着招呼。声音稀疏,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缓慢的节奏。
卫立川站在巷子中间,听着这些声音。倒水声,咳嗽声,收音机里早新闻的播报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这些声音,混杂着时光的尘埃,生活的质感,以及即将被某种更平滑、更高效、也更寂静的“未来”吞噬的危机感。
阿婆说,帮他留点声音。
他拿出那支老式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然后,闭上眼睛,静静地站在那里,让巷子清晨的声音,流淌进那小小的黑色机器里。
他知道,他记录下的,不仅仅是声音。
是一个时代最后的呼吸。
也是一群人,在数据洪流中,试图抓住的、关于“活着”的,最后的证据。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