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了,沏上茶。两人对坐在昏暗的铺子里,谁也没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皮革、胶水和茶叶混合的、沉闷的气味。
“阿婆……怎么样了?”老陈终于问,声音干涩。
“不太好。”卫立川说,“但很清醒。”
老陈沉默地喝着滚烫的茶,仿佛感觉不到烫。
“陈师傅,”卫立川放下杯子,“沈检察官……是不是给了你一份文件,关于光华所很多年前的一次环境检测?”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他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卫立川:“你怎么知道?”
“沈检察官跟我……在合作。”卫立川坦诚道,“我们怀疑,当年检测到的东西,和现在发生在巷子里的事,还有李师傅的死,可能有关系。”
老陈的眼神剧烈地波动着,恐惧、愤怒、悲伤、还有一丝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激动,交织在一起。他放下杯子,双手用力搓着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老李走之前,跟我说过好多次,说他心慌,说那蓝光闪得他睡不着,说感觉有东西在‘嗡’他!跟当年厂里老师傅们说的感觉……他妈的一模一样!”
“当年厂里,到底怎么回事?”卫立川追问。
老陈站起身,走到那个铁皮箱子前,这次他没有拿文件夹,而是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本子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的工作笔记。
他走回来,将本子递给卫立川,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自己看。这是当年……跟我关系好的那个小林技术员,私下里给我的。他说报告里没写全,有些东西……‘上面’不让说。”
卫立川接过本子,小心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字迹工整,是那个叫“林向荣”的实习技术员的笔迹。记录的不只是数据,还有观察、推测,甚至是一些情绪化的随笔。
“10月23日,晴。三车间低频噪声持续超标,老师傅普遍反映‘胸闷’、‘耳鸣’。张师傅(58岁,冠心病史)今日早班时突发心悸,送医务室。疑与环境有关,但组长要求‘谨慎定性,避免恐慌’。”
“10月25日,阴。宿舍区检测到异常次声波成分(
“10月28日,雨。数据汇总。初步判断,厂区存在复合型声环境问题,对敏感人群构成潜在健康风险。但‘优化’方案(设备更新、厂房改造)预算远超厂方承受能力。上级暗示,报告‘淡化’健康风险部分,重点突出‘设备老化需升级’即可。无奈。”
“11月5日,晴。离厂前夜。与陈师傅(机修)告别。将部分原始数据抄录备份于此,留个念想,也留个……证据。希望未来有人看到时,能记得这里曾经有一群工人,和一种正在伤害他们、却被忽视的‘声音’。林向荣,记于光华所。”
笔记的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泛黄的、手绘的简易厂区声源分布草图,标注了几个重点监测点。
卫立川合上笔记本,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二十年前,在光华所,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已经发现了环境噪声(尤其是次声)对老工人健康的潜在危害,并试图记录和警示。但出于成本和“缺乏直接证据”,系统(当时的厂方和上级)选择了忽视和掩盖。
二十年后,一个以“优化”和“健康关怀”为名的、更强大的商业系统,却可能主动利用类似的环境声学原理,通过精密的传感器网络和可穿戴设备,对特定个体进行“干预”和“矫正”。
从“忽视危害”到“主动利用危害进行管理”,这是一种怎样冷酷的“进化”?
而“林向荣”这个名字,与“天穹”的林竞,又是什么关系?是父子?是师徒?还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在二十年后,用更先进的技术,来完成当年未竟的“优化”使命?
“陈师傅,”卫立川声音干涩,“这个林技术员,后来……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